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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玉妃往前递盏的手忽然一偏。
那盏酒直直地倾过来,琥珀色的酒液泼了陈姝满襟,从胸前一路淌到裙摆。酒渍深一块浅一块洇进绛紫色的锦缎,湿漉漉的衣料贴着皮肤,凉意猛地透进去。
满殿一静。
玉妃手忙脚乱地收回酒盏,满脸惊惶:哎呀!臣妾手滑了——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她连连后退两步,声音急促得恰到好处,是臣妾没拿稳,臣妾该死——
她嘴上说着该死,眼角却往段伽罗的方向飞快地一瞥。那一瞥极短,短到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留意。
但陈姝看见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前襟,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在裙摆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酒气漫上来,辛辣的,冲鼻的。殿中百十双眼睛盯着她这副狼狈模样——一个被泼了满身酒、发髻微乱、衣裳尽湿的宫妃,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有人掩口轻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味。
段伽罗放下茶盏,悠悠开口:玉妃,怎么如此不小心?还不快给陈夫人赔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眼底却盛着薄薄一层笑意,像冬日冰面上映出的天光,凉而亮。
玉妃当即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又软又恳切:夫人莫怪,臣妾初来乍到,规矩还不熟,一时手抖冲撞了夫人。改日臣妾一定登门赔罪——
陈姝站在原地。酒液顺着衣襟滑进领口,湿冷的触感沿着锁骨往下爬。她的脸被灯光照着,每一双眼睛都能看清她此刻的狼狈。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浮在脸上,薄而稳,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的水流有多急。
妹妹言重了。她开口,嗓音没有一丝颤抖,谁没有手滑的时候?一杯酒罢了。倒是我该提醒妹妹——往后敬酒,盏沿别装太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起眼,笑得云淡风轻:只是今日这身衣裳怕是要废了,妹妹改日若真有心赔罪,赔我一匹新料子便是。
轻飘飘的,把说成了,把当众受辱接成了玩笑一句。殿中那些等着看她哭、看她怒、看她失态的人,什么都没等到。
玉妃的笑微微收了一瞬,随即又撑开了,点头称是。
陈姝不再看她们。她转过身,朝高座行了一礼,语调平稳如常:臣妾衣裳污了,请王上允臣妾先行告退更衣。
她抬眸。蒙延晟正看着她,那双眼沉沉地压过来,在她湿透的前襟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她的脸上。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唇角似乎动了动,极细微的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他说。
陈姝转身往外走。
青鸾快步跟上,近了身才敢低声急道:夫人——您的衣裳——
别出声。
陈姝走出殿门。夜风迎头扑来,湿透的衣料被风一吹,冷得像贴了一层冰。她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背挺得笔直。身后殿中隐约传来笑声和乐声,热闹如旧,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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