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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鸢不是沈梦雨在太和城唯一的棋子,但她一定是最忠心的那颗。沈梦雨在南昭安插了不止一条线——有的在商贾之间,有的在官府底层,有的甚至渗透进了段家的庄子里——可雪鸢不一样。她不是撒下去的一把网里随便一收就能捞起来的那种人,她是沈梦雨亲手挑出来、亲手打磨过、亲手放进太和城的那一把刀。沈梦雨选她,不是因为她的身手有多利落,也不是因为她有多机巧,而是因为她稳,稳到沈梦雨把整座太和城的暗线交到她手里时,几乎没有犹豫过。谨慎、周密、不动声色,这是雪鸢这么多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也是沈梦雨最清楚的一点。
郑子安守临峄城的几个月里,如果没有她,那几座城早就断了粮。南昭的封锁不是闹着玩的,蒙延晟把所有的路口都卡死了,连盐都进不去,更别提粮草。可雪鸢愣是在封锁的缝隙里撑出了一条路——她从太和城的粮市里一颗一颗地抠出粮食,再通过那些不会被人注意到的途径运到郑子安手里。第一批粮草送到临峄城的那天,沈梦雨收到了青鸾的密报,看完之后她坐了很久,然后才把那封信烧了,轻轻说了一句:“她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可如今,那盘棋该收了。
上次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蒙延晟虽然不动声色,可他的搜查一天比一天紧。他不再大张旗鼓地搜,而是在暗处盯着每一个出入太和城的人、每一处可能藏匿细作的地方。云来客栈这个点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但凡再拉一次,一定会断。沈梦雨看得明白,南昭那边已经在收网了,只是还没收到雪鸢头上。一旦收到她头上,她跑都跑不掉。
“让她撤。”沈梦雨对紫烟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立刻撤,什么东西都不要带。”
紫烟领命,通过暗线把撤离的信号送了出去。信号抵达太和城的时候,雪鸢正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最后一队马帮离开太和城。
她读完了沈梦雨的信,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迟疑。她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着,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郑子安还缺一批粮。不是缺,是断。她给郑子安送了几次粮,可南昭的封锁也越来越紧,她能调动的渠道已经快用完,她手里还囤着最后一批粮食,如果她不送出去,郑子安就要断粮。临峄城守了这么久,一旦断了粮,郑子安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撑不住。那些缺口是雪鹄自己铺出来的——当地的商人、落脚的货郎、仓库里的粮袋,每一处都是她一天天维系下来的,换别人进来,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摸清这些关系。可她没有半个月了。她只有这一批粮食,和押运这批粮食要用的那几天工夫。
她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给沈梦雨回信。信很短,字迹很稳:再给我三天。粮送到,我就走。她把信折好,没有封蜡,直接交给沐青。“送到城西纸扎铺。”
沐青接过信,看见她脸色不对,忍不住开口:“姐,是不是出事了?”她笑了一下。“没事。去吧。”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檐角下,慢慢把窗关上。
外面街市依旧喧闹,客栈里的客人依旧来来往往,一切像往常一样,可她知道,这三天的日子,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她已经没有一步可以回头了。
粮草运出去的那一夜,没有月亮。
沐青赶着最后一辆板车,停在客栈后院的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雪鸢站在墙根下,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夜风吹了很久还没有弯折的树。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她先开了口:“到了地方,卸完货,直接往南走,不要停,也不要回头。南边有人接应你。”
她连说了三遍“不要回头”。沐青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还是沉默。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他站着没有动,她别开了目光。“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行。我一定把东西送到。你别骗我。”她没说话。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回头。
他跑了三个时辰,在天快亮的时候赶到交接点,把粮草交给了接应的人。然后他转身就往回走,没有停,没有歇,一口气走回了太和城。
他回到太和城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客栈,绕到街对面的茶棚,远远望了一眼。客栈门口围满了人,是官兵,整条街都被封了。他还没走近,身后忽然有人扑上来,扭住他的胳膊,将他反剪着压向地面。有人在他耳边说:“同伙,抓到一个。”他被人架着,从巷口推了出来。他抬起头,看见了他想找的那个人。
雪鸢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是血。她的衣裳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肩头、腰侧、手臂上全是伤,血已经把半边衣裙浸透,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可她还在站着。地上倒着七八个官兵,有的蜷着身子,有的捂着手腕,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她右手还握着短刃,刀刃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新的血又覆上去。她的呼吸很重,可她没有弯下腰。沐青从没见过这种情景,顿时吓到腿软。
她看见了他。她似乎并不惊讶。她只是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名提剑的军官。“放了他。”她说。
军官冷笑。“你一个人,还想带他走?”
雪鸢没有回答。她动了。从台阶上掠下去的那一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她的短刃在晨光中翻出一道光痕,左侧的兵卒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刀已经脱了手。她落地时没有停,足尖一点,身形横向滑出两步,短刃擦过第二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倒退两步,佩刀“哐当”砸在地上。接着是第三个人——她迎着他刺来的长枪径直切进去,枪尖擦过她的肩头,挑开一道血口,而她的短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喉结,没有刺下去,手腕一翻,用刀背磕在他下颌上,他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
她不是要杀他们,她只卸掉他们手里的兵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和刀尖之间的间隙里,像一个在暴雨中穿行却不沾水的人。可人太多了,她开始喘了。
军官拔剑,两柄长剑同时朝她劈来。她架住左边的剑锋,身体顺势旋转,避开了右边的劈砍,短刃反手撩向军官的虎口。军官被迫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逼上来。她听见身后传来沐青的喊声,她分神了。一柄剑擦过她的左肋,血涌出来,她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没有退,因为她身后是沐青。她迎着剑锋而上,短刃切入军官的左腕,与此同时,另一柄剑刺入她的肩胛,她闷哼了一声,可她没有松手,短刃继续向上,抵住了军官的咽喉。他僵住了。她也没有动,她的刀锋压着他的皮肤,随时可以送进去。“让他走,他只是个伙计,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不大,却被热浪和风声送得很远。
军官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他有些佩服这个女人,她身手不是一般的勇猛,简直像个女将军。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松开了沐青。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沐青没有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还很年轻,不知道爱别人是这样的感觉。可是他又被吓到了,他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这么多的血。
“我不走。”
“快走。”
“姐——”
“走!”她的声音变了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求生的本能使他放下执念,他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开始跑。他跑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金铁相击的声响。他没有停。他听见有人喊“拦住他”,然后那些声音忽然被一个更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切断。他忍不住回了头,看见雪鸢站在他和追兵之间,短刃横在身前,堵住了整条窄巷。她的肩头又添了一道新伤,可她没有后退,像一道在刀光中燃烧的闸门,将所有扑向他的锋芒都截断在自己身前。她只说了一句话:“快走,往南,有人接应你。”
他看不清她的脸了。他只看见火光在她身后涌动,她站在火光前面,像一棵被砍了无数刀、枝干全断了、却还立在原地没有倒下的树。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没事。像以前每一次他扛不动货时她路过顺手拎起来那样平常。他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回头。他跑出长街,跑过城墙根,跑上南下的官道。他一直跑,跑到天边的云裂开一条缝,阳光照在路面上,他才停下来。他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太和城已经变成天边的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坐在路边,过了很久,他低着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抖。没有人看见,所以他哭出了声。
那天傍晚,南下的接应人在官道旁看见了他。他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一块撕下来的、被血浸透的衣角。他把它叠得方方正正,揣在怀里,一路都没有松手。他站起来,跟着那些人走了。他没有回头。
太和城那边,客栈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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