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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浓时,安阳王府书房烛火摇曳。萧景瑜召来昔日暗卫统领,声线压得低沉:“秀儿小姐曾是我们中顶拔尖的人物,易容、剑术、制毒样样精通,连我们都远不及她。当年她执行任务时身负重伤,按叶老先生的说法,回剑山静养了一年多才得以康复。痊愈后遵老先生之命,嫁给了他最得意的门生钟林,后来生下了叶沫儿。可叹啊,当年萧景宇率兵血洗曹家满门,那对夫妻为救夫人,最终丧生于火海之中。”
“剑山休养一年多?”萧景瑜指尖轻叩着案几,脑海中突然闪过密信内容——沈梦雨生母顾月如出现在沈家的时日,竟与叶秀儿养伤的时间段分毫不差。这时间上的惊人吻合,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疑云。
“此事太过蹊跷。”他当机立断,提笔给远在江都的沈梦雨修书一封,着暗卫快马加鞭送去。
当沈梦雨展开信纸时,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信中字句如惊雷般印证了她长久以来的猜想,叶秀儿与顾月如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重叠。
沈府,沈长风临窗坐着,指间的羊毫在宣纸上洇出团墨渍。案头压着的紫檀镇纸,还是当年顾月如亲手挑的,说上面的流云纹像极了他策马归来时衣摆扬起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她总在药香里看书的模样——那年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仍在窗前翻着本线装医书,指尖沾着碾碎的薄荷,给刚采来的紫苏理茎时,间茉莉花瓣落进青瓷药臼里,“这味药要趁晨露未干时摘,”她抬头对他笑,腕上玉镯碰着药杵叮当作响,“将来孩子若生了热疹,用这紫苏叶煮水最是安神。”
“老爷又在看这块料子?”老管家抱着叠账本进来,看见他手里攥着的月白软缎,上面还留着细密的针脚。那是她为他裁的夏衫,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圈极小的艾草纹,“端午快到了,”她当时把衣服塞进他行囊,嗔怪着理平他皱了的袖口,“徽州湿气重,绣些驱虫的纹样,省得你回来又长疹子。”后来她难产那日,他快马加鞭赶在路上,马鞍边还挂着她缝的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陈皮与亲手画的安神符。
后院的石榴树沙沙作响,他恍惚看见她初入沈府时蹲在廊下种药草的情景。穿身水绿色罗裙,正把晒干的金银花收进布袋,见他过来便红了脸,把本《新修本草》往石缝里藏:“听人说这花能解暑,”她声音细若蚊蚋,间银簪晃出细碎的光,“听说去年你在书房写账册中暑,我想着”后来他才知道,她房里的妆奁底下总压着医书,抽屉里收着晒干的蒲公英与连翘,连给府中丫鬟治头疼,都能准确说出“风池穴需配薄荷”的医理。
案头铜鹤香炉飘出的沉水香气里,总裹着静海芦苇荡的湿意。沈长风记得初见时,她浸在浅滩的月白裙裾随潮水浮动,右肩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周遭芦苇。他抱她上船时,她昏迷中仍紧攥着个油布包,指缝间露出的锦缎上绣着陌生云纹。船行至江心那晚,她在船舱咳醒,看见他就着豆油灯替她裹伤,忽然哑声说:“这布是你衬里?”他才想起匆忙间撕了内衫做绷带,耳根霎时烫。
第五日江风骤起,他把玄色披风披在她肩头,指尖擦过她颈间玉坠时,她猛地一颤。“这坠子”他话未说完,她已慌忙按住,耳尖在夜色里泛起潮红。那夜他守在船头煮姜汤,听见舱内传来细碎声响,掀开帘子见她正把披风领口的破口往一起对。“线脚粗”她低头捻着布条,“我看船上有针……”他却在她顶看见片未摘净的芦花,鬼使神差伸手取下,触到她微凉的耳垂时,她像受惊的雀儿般缩了缩。
如今那领披风收在樟木箱里,领口处有她后来补绣的竹叶纹。每当深夜摩挲那些银线,他总会想起船坞的月色:她靠在桅杆上数星星,间别着他采的芦苇花,忽然轻声问:“江都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圆?”他当时未懂她眼底的怅惘,只笑着应和,却在她替他整理披风时,看见她指尖在他心口处多停了一瞬。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披风的竹叶纹上,那些针脚间藏着的,原是她未说出口的话——自你为我裹伤那日起,这漂泊的舟,便想靠岸了。
潇湘馆的窗棂漏进半轮残月,沈梦溪将儿子乐天的被角掖好,小儿匀净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竹影婆娑,却压不住她指尖的颤抖。案头摆着丈夫崔言墨遗留的药箱,檀木抽屉里还躺着半枚磨旧的玉佩——那是他初遇时塞给她的,说胡人佩玉能挡煞。如今玉佩尚温,人却已埋骨西域风沙,只留她带着乐天,像片无根的浮萍,被迫折回这沈府深宅。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大夫人与刘嬷嬷的低语,声线透过雕花窗缝,刺得沈梦溪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好的沈家嫡女,偏要嫁个江湖郎中,还是个胡人!如今带着野种回来,祖宗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大夫人的声音淬着冰,“我当年怎么就没看住她,由着她跟那崔言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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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的劝慰声模糊响起:“夫人消消气,大小姐如今回来了,待风头过了,再寻门好亲事……”
“亲事?”大夫人冷笑,“她那犟性子,连娃娃亲都敢拒,如今谁还敢要?”
沈梦溪猛地攥紧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崔言墨临终前咳着血笑:“阿溪,别回沈府,那里的人……不懂你。”可她能去哪呢?丈夫已逝,盘缠用尽,除了这看似庇护实则囚笼的娘家,她别无去处。
哄睡乐天后,她摸出床底的木匣,里面是崔言墨的旧衫、几本医书,还有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帕子——那是他为救流民染了瘟疫,临终前攥在手里的。她将脸埋进旧衫,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风沙气息。可这味道越清晰,夜里的噩梦就越真切。
八岁那年的经历总在梦里重演。父亲沈长风外出归来,带回个叫顾月如的二姨娘。那女人柳眉细目,笑起来眉眼有颗朱砂痣,比母亲房里的苏绣屏风还要鲜亮。母亲表面温和,夜夜却在灯下用剪刀绞碎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剪刀“咔嚓”声像极了后来崔言墨断气时的呼吸。顾月如怀孕后,有个游方郎中说她怀的是男胎,母亲第二日就给她送了支赤金镶玉的长命锁,笑得比谁都亲,可转身就把沈梦溪房里的石榴树砍了,说“碍了二姨娘养胎”。
二姨娘临盆前,父亲忽然接了个大单,不得不外出。沈梦溪守在产房外,听见里面先是婴儿的啼哭,接着是顾月如微弱的呼救,再后来就只剩母亲平静的声音:“生了个丫头,可惜……自己没保住。”等她冲进去时,顾月如已经没了气息,母亲见她进来,只淡淡说:“梦溪怕什么?你二姨娘没福气,去了也好。”
木匣“啪嗒”掉在地上,惊醒了浅眠的乐天。孩子揉着眼睛喊“娘”,沈梦溪慌忙抱他入怀,却现自己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窗外的竹影晃成青面獠牙的鬼爪,她仿佛又看见母亲冷若冰霜的脸,和顾月如临死前那双圆睁的、染着血丝的眼。
“乐天不怕,”她颤抖着哄孩子,指尖却抚上儿子鬓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像极了顾月如笑起来时的朱砂。崔言墨当时现时,皱着眉喃喃:“胡人说,这是前世未了的印记……”
沈梦溪抱紧儿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潇湘馆的每一寸竹影,都在复刻着当年产房里那把带血的剪刀。而她和乐天,究竟是回到了娘家,还是走进了另一场轮回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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