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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的婚房内,沈明远指尖微颤着揭开谢婉宁的红盖头。霞帔映得她双颊似醉,鬓边金箔步摇随动作轻晃,碎成一帘流光。他望着眼前明艳的新娘,心中却浮起今日喜宴的波折,喉头滚过歉意:“婉宁,今日委屈你了,原是大喜日子,却……”
“说什么傻话。”谢婉宁抬眸笑望他,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大姐漂泊多年归来,便是一家人。她在外头受了苦,我们照拂是应当的。”她语气温柔,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峰。
沈明远喉头一热,执起她的手贴在掌心:“你总是这般明事理。”他望着跳跃的烛火,语气渐沉,“大姐只是性子刚烈些,本性是极好的。幼时她最疼我,常把点心偷偷留给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八年前她突然与母亲大吵一场,之后便跟着个郎中走了,断了音信。府里下人说,她幼时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从那以后性子就变了,不像从前那样温顺。”
谢婉宁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她只轻声道:“都过去了,如今她带着孩子回来,总是要安顿的。”
沈明远望着她澄澈的眼,心中的郁结忽然散了。他俯身吻去她鬓边的碎,红烛的光晕在锦被上洇开暖色的涟漪。帐幔低垂间,窗外夜风吹过喜幡的“簌簌”声,与内室轻缓的呼吸叠在一处,将未竟的旧事都掩进了洞房花烛的暖意里。
沈梦雨回到王府时,庭院深处的书房仍亮着灯。萧景琰临窗而坐,案头奏折堆得半人高,墨香混着夜露寒气漫出窗棂。她屏退侍女,轻轻推门进去,却在看见丈夫伏案的侧影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寝殿,鎏金香炉里的百合香燃到了尾声,烟气蜿蜒如丝,却熨不平她心底的褶皱。从沈府回来的路上,马车颠簸间,沈梦溪抱着孩子的剪影总在她眼前晃——那女子素衣下藏着的眼神,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她看不懂的波澜。
“为何坐立不安?”萧景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处理完公务,宽大的玄色衣袍带着夜风的凉意。沈梦雨回头,见他目光落在自己攥得白的帕子上,忙将手缩进袖中:“没什么,只是今日喜宴闹了些,有些乏了。”
待他睡去,她却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人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碧云捧来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伸手取过妆匣底层的紫檀木盒——里头躺着幅女子画像,绢本上的人眉如春山,眼波温柔。
“你真的是我母亲吗?”她指尖划过画像上的唇角,那抹浅笑似有若无,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轮廓。父亲沈长风曾说,母亲生下她后便难产而亡,可他们翻出多年前的一本旧账册,却记着当年伺候产房的产婆拿了笔异常丰厚的赏银,此后便不知所踪。父亲已派人寻找,而她也托人打听,但那产婆却像人间蒸了一般。
烛火“噼啪”爆了灯花,她猛地想起叶沫儿。短剑刺入胸膛时,对方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而自己掌心触到的温热血液里,竟藏着莫名的心悸。那晚之后,她总在梦中看见叶沫儿踉跄着消失在竹林深处,醒来时指尖还残留着草木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你还活着,对不对?”她对着虚空低语,镜中人的眼底泛起水光。画像里的叶秀儿依旧温柔浅笑,可沈梦雨却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夜风穿过窗棂,将香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吹灭,殿内陷入浓稠的黑暗,唯有那幅画像的轮廓,在幽暗中浮动成一个无解的谜,随着沈梦溪的归来,悄然掀起了尘封多年的波澜。
宁王府西跨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微寒。叶沫儿扶着微隆的小腹倚在窗边,窗外那株紫玉兰绽出花苞,嫩粉的花瓣上凝着晨露,像极了她此刻悬着的心——再有月余便是临盆之期,锦被下的胎动如雏鸟轻啄,让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绣着并蒂莲的锦帕。初为人母的惶惑与期待像藤蔓般缠绕心尖,唯有暖阁里新换的春茶香气,能稍稍熨帖翻涌的情绪。
她抬手轻抚腹部,耳畔忽然响起幼时的歌谣。记忆里的春日黄昏,母亲总坐在廊下,用静海方言轻哼着调子:“月弯弯,照海船,船儿载着星子还……”声音清越如露,却总裹着化不开的怅惘。父亲彼时总会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磨墨,砚台里的墨汁随动作漾起涟漪,目光温和地落在母亲身上,却像怕惊扰了什么,始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母亲那时,心里该是苦的吧。”叶沫儿喃喃自语。她自小就看得真切:母亲望向父亲的眼神从未有过暖意,那双眼眸像盛着春水深潭,藏着无人能懂的孤寂。若不是祖父为了拉拢门生,执意将母亲许配给他最赏识的弟子,这桩婚事本不会在春意渐浓时落定。更让外人不解的是,父亲连她的姓氏都依了母亲——叶家女儿,从一出生便带着母族的印记,如同枝头不肯落尽的残雪,是种固执的坚守。
炉中炭块“噼啪”炸开火星,惊飞了窗台上啄食玉兰蜜的麻雀。那时她不懂,直到自己在春日风雨里辗转,才渐渐明白母亲眼中的郁色——原是这人间春色,对有些人而言,不过是用暖意包裹着寒意的枷锁。或许正因如此,父亲才默许她随母姓,像是要用这个姓氏,在每年玉兰花开时,替母亲守住那个被春风吹散的秘密。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腹中的小生命又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窗外初醒的春光。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这个将在暮春降生的孩子,都将是她新的牵系。窗外的紫玉兰又绽开一分,嫩粉花苞在天光里透着坚韧的暖意。叶沫儿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脖子上挂着的半块玉佩。母亲的歌谣余韵似乎还在暖阁里萦绕,只是这一次,她在哼唱时,心底多了份为母则强的笃定,静待着新生命降临的啼哭,能为这沉寂多年的宿命,撕开一道属于春日的、崭新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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