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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闻子胥转身,目光扫过二人,“所以,咱们不能只在这儿等他下一手,得主动落子。”
“怎么落?”
“把他今日的话,尤其是暗示朝廷已和历川有勾连、以及历川藏着更吓人武力这两桩,通过牢靠路子,有限度地放出去。不大张旗鼓,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闻子胥眼中闪过锐光,“东南沿海那些还有点血性的官、将、士绅,该让他们醒醒了。朝廷若真要走那一步,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众叛亲离。”
他顿了顿:“另外,九公那边,弩机的改进不能停。咱们或许……也该让历川晓得,河州不只会缩着挨打。”
卫弛逸立刻领会:“你是说,主动出手?扰他们补给?敲他们外围的钉子?”
“是,但不是现在,也不能有大动静。”闻子胥沉吟,“得像水蚊子,叮一口就走,让他们难受,又抓不着把柄。好让他们知道,河州的抵抗,不只在城下,也在海上,在他们觉着安稳的地界。这得要最精干的人手,最周密的谋算,一击即中,远遁千里。”
卫弛逸眼中燃起战意:“这事,交给我。”
顾言蹊抚掌:“如此,方是应对之道!软硬不吃,且有来有往!也叫那苍和知道,我龙国地界,并非无人!”
秋风穿楼而过,带着凉意,也吹散了方才谈判桌上那无形的硝烟气。
宁怀带来的,是一局更险、更绕的棋。闻子胥已执子,落在了棋盘另一处。这局棋,关乎河州存亡,关乎人心向背,更关乎在这铁与火吞天的世道里,一方水土能否守住自个儿最后的骨气与火种。
棋局,才刚开盘。
孤舟入海
秋风一日寒过一日,运河两岸的杨柳只剩枯枝,在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展。
宁怀那番绵里藏针的言语,已在河州盘桓数日。闻子胥以“需与族中商议”为由,暂将人安顿在江南里,却迟迟未给准信。这一日,顾言蹊匆匆而来,袖中藏着一封密函,面色凝重。
“子胥,南边刚到的消息。”他将密函递上,声音压得极低,“龙璟汐已秘密遣使至历川,允诺全面开放东南七处口岸,关税再降三成,且……默许历川商船可沿内河深入三百里。”
闻子胥展开密函,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指尖微微发凉。卫弛逸站在他身侧,瞥见内容,一拳砸在案上:“她这是要把东南命脉亲手奉上!”
“不止如此,”顾言蹊苦笑,“消息还说,龙璟汐愿以‘协防海疆’为名,允历川少量舰船泊靠我东南军港‘整补’。名义上是两国互助,实则是开门揖盗。”
室内一时死寂。炭火哔剥声中,闻子胥缓缓将密函置于灯焰上。火舌舔舐纸页,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灰烬飘落。
“她这是在逼我们。”闻子胥的声音很静,静得让人心惊,“若河州再不‘识时务’,便是违逆朝廷旨意,届时她大可借‘不遵王命、破坏邦交’之名,调转刀口,与历川合围河州。”
卫弛逸眼中寒光乍现:“她敢?!”
“她为何不敢?”闻子胥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对她而言,河州是刺,是眼中钉。借历川之力拔除,再嫁祸于外敌,一石二鸟。届时她既除了心腹之患,又可借此凝聚朝野,稳固帝位。”
顾言蹊长叹一声:“朝廷若真与历川达成此等密约,河州便成孤城。届时内外交困,纵有民防,又能撑得几时?”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闻子胥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沿海舆图前。他的目光从河州蜿蜒的运河,一路向东,掠过漫长的海岸线,最终停在那片代表历川的深蓝海域上。图上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皆是他半生心血所系,每一处都牵扯着万千生民。
“宁怀带来的,不只是苍和的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更是最后的机会。”
卫弛逸与顾言蹊同时看向他。
“历川要的,从来不只是河州一城。”闻子胥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苍和野心勃勃,欲以技术碾压、经济侵蚀、武力威慑三管齐下,蚕食龙国。龙璟汐的妥协,正中其下怀。但历川内部,当真铁板一块?苍和以非常之法催熟‘黑火之力’,国内难道没有反对之声?那些被强行征召的工匠、被压榨的民夫、被旧学派排斥的士人……当真全都甘心?”
他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砚台:“宁怀此行,看似威逼利诱,实则暴露了历川的急切。他们急于在龙国彻底溃散前,确立绝对优势。也正因急切,才更可能露出破绽。”
顾言蹊若有所悟:“你是说……将计就计?”
“不错。”闻子胥颔首,“龙璟汐既已决意卖国求安,河州若再一味死守,非但无益,反成众矢之的。与其坐困孤城,不如……顺势踏出这一步。”
“你要去历川?!”卫弛逸猛地站起,案上茶盏被带得晃动,茶水溅出,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混沌的深色,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闻子胥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起身,走至窗边。秋风从缝隙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良久,他才转过身,声音沉静如水,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宁怀此来,名为邀约,实为最后通牒。若断然回绝,便是亲手递上刀刃,历川立时便有发难之由。届时炮舰临城,河州首当其冲,我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弛逸紧绷的脸,“但若我应下,哪怕只是佯作斟酌,亲赴‘考察’,便能换来数月喘息之机。河州缺的,正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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