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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1页）

&esp;&esp;他看见苏红蓼回头瞧了自己一眼。

&esp;&esp;和方才女帝看他的眼神一样。

&esp;&esp;都像在看一个死人。

&esp;&esp;回旋箭簇

&esp;&esp;“叮”的一声，一枚狼牙箭簇从苏红蓼的患处取了出来，被丢弃在瓷盘中。那打磨得尖锐还带着牙齿特有小弯钩的式样，正是女帝那天在市集上看到的，店家卖弓赠送的特制箭头。

&esp;&esp;苏红蓼被用上了军医惯常施救时的麻沸散，已经松开发髻昏睡在床榻上，脆弱得像被暴雨打下来的一小朵野梨花。

&esp;&esp;她小小的脸庞尽是血污，可嘴角依旧坚毅地抿成一个不服输的弧度，即便在麻醉状态，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似乎下一秒还想与狼群开站。

&esp;&esp;泰德公公站在门外轻轻禀报道：“陛下，崔探花那边已经无碍了。他只是被狼爪子抓伤了，受的大部分是外伤。看下来只是受了些惊吓，想必今日好好休息休息，明日就不妨事了。”言下之意，崔观澜不碍事，身体也耐造，应该不会耽误九月十八日的四国会谈。

&esp;&esp;女帝看了一眼铜壶滴漏，此时尚在丑时三刻，她推开窗，空气冷冽而纯净，还带着松针与泥土特殊的气息。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白雾。“泰德，你看日头快起了，可我看这阳城的地界，为什么依旧雾蒙蒙的呢？”

&esp;&esp;泰德顺着女帝的视线，也瞄向了窗外。

&esp;&esp;天空并非全黑，而呈现出一种深邃清澈的幽蓝色。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微光，如同一条纤细的，逐渐深入皮肤肌理的利刃。

&esp;&esp;泰德公公瞳孔一缩，今夜一通马背夜行，颠散了他的老骨头，也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神被这锋锐的光刺得有些泛出老泪。

&esp;&esp;“陛下，苏女史还在发着热，我在这儿照看她就行。您一夜未睡，晚上还有四国的饮宴，不如趁现在去歇歇吧。”风蘅看见泰德公公给她递过来一个央求的眼神，温柔地发声。

&esp;&esp;众人都只有一个目的，让四国会谈顺利召开，让四国百年和平继续维持，让这场四国经商的贸易洽谈能不被影响。

&esp;&esp;女帝毕竟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尽管头发依旧乌黑如墨，额头与眼角也依旧逃不过岁月的抚慰。一夜未眠，她虽然看起来精神尚足，可近前的人都明白，那是被一口气吊着的。

&esp;&esp;等到这口气消了，人也就乏了。

&esp;&esp;可这口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弭呢？

&esp;&esp;不得先让下面的人试探一二？

&esp;&esp;女帝摇了摇头。

&esp;&esp;泰德和风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忧心忡忡的神情。

&esp;&esp;“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没问清楚呢。泰德，你陪我去见见史越。”女帝道。

&esp;&esp;观雪楼外，早已穿好官服的文官们，呼啦啦跪在了雪地中，大气也不敢喘。

&esp;&esp;史阊也跟着众人一道，跪在门口等着女帝的召见。

&esp;&esp;毕竟昨夜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他们等到女帝和史奉的马队回来才知悉，慌乱从被窝中爬起身，这才大气也不敢喘地跪在观雪楼之外，一心想要求问一个说法，听说两个随行的小黄门死了，被狼掏了胸腹。还有一个随行的女史受了重伤，就连史阊下面的那个新来的探花，也是血迹斑斑被抬回来的。

&esp;&esp;“难道说昨夜有人……？”礼部尚书南宫憬素来是个胆小怕事的，后面“行刺陛下”四个字，虚虚的没敢发声，只做了个嘴型。

&esp;&esp;同僚的人都是人精，被选出来做四国会谈的又怎会不懂言外之意。

&esp;&esp;“南宫大人，谨言慎行！”户部尚书苗伦胡子都在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陛下洪福齐天，昨夜只是忧心那两个失踪小黄门的下落，亲自去寻罢了。史将军已经扼要说明，寻找过程中遇见了狼群，有人受伤。”

&esp;&esp;“那我们跪在这里……到底是为那般？”翰林院的柳且介掌院，也就是柳闻樱他爹，读了多年的圣贤书，却也最是语出惊人之人。他素来老寒腿，跟着众人吧唧一下跪在观雪楼，满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要掉脑袋的大事，谁知道不过是半夜寻人，狼群遇险。

&esp;&esp;“是……是礼部侍郎史阊史大人第一个跪下来的。史大人的兄弟不是这阳城戍边的将军嘛，我们便以为有些什么内幕，跟着就……”其他官员也莫名其妙，终于揪出来最开始的史阊来说事儿。

&esp;&esp;“对啊，那史大人，您为何要下跪啊？”柳掌院撑着自己的膝盖，颇为费力地站了起来。夜雪落得很深，将他的睫毛胡子都挂了一层冰碴子，他抖了抖脸上的雪粒，在人群中找到史阊的身影，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esp;&esp;似乎史阊给不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他就要闹了。

&esp;&esp;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esp;&esp;史阊张了张嘴，有苦难言。

&esp;&esp;他能说啥？他能说自己心虚，以为让史奉去杀那个苏红蓼的事情曝光了，女帝陛下还亲自抱着受伤的苏红蓼回来，还把动手的史越五花大绑，这人证物证活口俱在，他整个脑门都是官司，一心认为事情也许败露。

&esp;&esp;但三弟史奉却是个咋咋呼呼的莽汉，觉得史越不会出卖自己，一大早天蒙蒙亮，一边让自己宽心，一边拉着手下人马出城迎接四国使节去了。

&esp;&esp;甚至连他们这些礼部的官员，都让天亮之后再出城汇合。

&esp;&esp;史阊胆战心惊，如芒在背。给史奉写那封家书之前，他算过一笔账。此间的十年，在苏红蓼这个温氏少东家还没横空出世之前，遍布大嬿国的磨铜书局，光在明州城就有五家分店。而其余的岷州、北南、蜀地、良江……加起来一共百余家，每年的进项是在十万两之巨。

&esp;&esp;而这半年以来，从《寡妻》到《绕指柔》，再到《君子之交》，这三本一本接一本破坏了整个磨铜书局近乎垄断大嬿国的话本生意。账房先生来报，磨铜书局不仅这半年来的营生断崖式下滑，而其他的成本还在不断攀升。诸多书局的店铺租金、上百家书局的掌柜管事小厮，各地店铺的税银、打点、抽水……

&esp;&esp;盘算到如今，今年的进项也许堪堪才两成！

&esp;&esp;两万两能做点什么？就史家四户上下的分摊都不够，更何况还有其余的花销。

&esp;&esp;苏红蓼这是把史家的生意往绝路上逼迫了。

&esp;&esp;资本家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便会铤而走险。

&esp;&esp;如果利润被竞争对手夺走，那杀了竞争对手也许比铤而走险更简单易得。

&esp;&esp;史阊从没有后悔过这件事。

&esp;&esp;杀苏红蓼，被发现了，他们一家死。

&esp;&esp;不杀苏红蓼，磨铜书局倒闭了，他们一家还是死。

&esp;&esp;可辽东之行这个契机，实在是太难得了。天时地利人和，史阊不可能错过这次动手的机会。

&esp;&esp;他脸色蜡黄，直到看见女帝大踏步从观雪楼的寝殿中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泰德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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