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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在旁人的簇拥下,红了一张脸,对着董掌柜作了一个揖。
&esp;&esp;“这位公子,有何贵干?”董掌柜眯着眼睛,假装看不见他手上的收据。
&esp;&esp;“你这老家伙。”有人一把上前揪住董掌柜的衣领,热心外包地开口:“你们应承了这位汪兄一笔抄书契约,现在我这位兄台不想在你们家抄了,收据在这,把汪兄的五十两定金退回来!”
&esp;&esp;苏红蓼刚想说什么,董掌柜极为有经验地摆手制止她,他极为有技巧地四两拨千斤扯松了衣领,笑眯眯冲着几位学子道:“敢问客官,您与我们书局的契约,时间未到,约定内如果单方毁约,定金只能退二t十五两。您看收据上的这一行字,汪公子的印鉴、手印,二者齐全,若汪公子无异议,小老儿这就给您办退订。”
&esp;&esp;“什么!”热心外包兄横眉怒目,看起来比那位事主汪公子本人还要愤怒。“你们这小小书局,果然不堪。不仅售卖腌臜话本,还人面兽心要吞我兄台的银钱!”
&esp;&esp;苏红蓼再也坐不住了,“那就报官吧。”
&esp;&esp;“你!”热心兄显然不想把事界闹大,把视线从董掌柜面前挪到这个美貌少女眼前。
&esp;&esp;从他的视线里,可以看到苏红蓼还梳着少女的发髻,还未出阁,整个人俏皮又机灵,像朵未沾染世俗的梨花。白嫩嫩在枝头绽放,一双明眸灵动善睐,似乎是梨花上带着的天生雨露。
&esp;&esp;只可惜,一个美人,动不动就要把事情闹大。怎么这么偏执!
&esp;&esp;热心兄手中的扇子,指着苏红蓼的鼻尖,颤颤的说不出话。
&esp;&esp;苏红蓼鼻尖的一抹沁红仿佛一朵鲜花,分出侧枝,缠绵的枝桠柔软的仿佛一条无限延长的线,随着整个故事的布局展开,线头纷绕,飞过明州城,飞过低矮的东市街巷,飞过西边的拱门与檐角,甚至撞到了一枚檐角的铃铛,发出一声脆泠泠的轻响,而后它直接扎入了崔府书房,变成了二公子崔观澜身上的一丝绣线,隐入他的衣角。
&esp;&esp;此刻崔观澜正轻揉眉心,一脸倦容,对着满桌铺陈的宣纸,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
&esp;&esp;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泪尽,窗中透过的光斑挪移到了眼睛里,有一些微微的刺痛,天明了。
&esp;&esp;他昨夜趁着已经退烧,为了赶温书进度,竟在书房内看了一夜的书,直到倦意翻涌,干脆趴在书房睡了一夜。
&esp;&esp;崔文衍担心二弟的身体,干脆请了一位相熟的世家公子曾闲上门,此刻努了努嘴,把人推了进去。
&esp;&esp;“你今日的任务,便是带我二弟出去走走逛逛,别让他一直腻歪在书房,回头把身体熬垮了。”
&esp;&esp;“得嘞。”曾闲手里拿着崔文衍递给他的一只奇趣的蛐蛐。
&esp;&esp;那只蛐蛐竟然是木质榫卯拼接而成,能伸触须,能走停几步,轻按腹腔,甚至能模拟真的蛐蛐的叫唤。“不过就是领着崔二兄弟出去散心,能换大公子这手艺,值了!”他把木制蛐蛐小心翼翼藏在盒子里收好,又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esp;&esp;这位衣衫考究的富家公子曾闲,字世芒,学问虽然不如崔观澜,却也是举人身,同样准备今年下场。
&esp;&esp;不过他与崔观澜的沉浸式复习不一样,这位曾公子尤其喜爱斗鸡走狗,玩虫赏鱼。
&esp;&esp;崔文衍身为工部的一个小吏,除了监工给皇家督办各种工程之外,他自己的手艺也别出心裁,经常捣鼓一些小发明,颇得圈内贵公子的欢迎。尤其是曾闲,常常舔着脸来崔府,求崔文衍丢个小东西给他去炫耀。崔文衍投其所好,与其交情不浅。
&esp;&esp;下一刻,崔观澜便被这位公子从书房里抓出来,逼着他出门散心。
&esp;&esp;“哎呀,崔兄。我说你也别太闷在家中了。虽然下场在即,可学问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做出来的。‘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然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走吧,今天天气好,我听说坡子街又多了些许新鲜的画册书本,咱们去瞧瞧,没准有新进益。”曾闲不由分说,拖着崔观澜就走。
&esp;&esp;崔观澜一身筋骨被书卷束缚了一整夜,却是惫懒之意翻涌,只得同意了曾闲的邀约。
&esp;&esp;两人骑着马,前后脚从东市横穿西市,一路上早春晴朗,新绿葱葱,护城河内有野鸭子轻浮而上,倒是一番盎然春和之景。
&esp;&esp;梅月路恰是去坡子街的必经之路,温氏书局就在梅月街转角。
&esp;&esp;正巧就撞上了苏红蓼与几人的争执。
&esp;&esp;崔观澜五指微张,拉拢缰绳止步不前。
&esp;&esp;曾闲爱热闹,骑在马上也就同他一起做壁上观。
&esp;&esp;苏红蓼正在被一个男子用扇子指着鼻尖,不过她不惧不怵,而是从董掌柜处拿过那张字据抖了抖,脸上挂着笑,嘴里却刀刀致命:“这张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定银过后,我们为这一单采买纸张、笔墨、聘用人工,皆以付出了相应的成本。汪公子若真心想购入《大嬿法典》研习,等上几个月我们自然银货两讫。若现在毁约,我们的成本费用二十五两必须折现,望您海涵。”
&esp;&esp;她指尖轻移至那红印之处,如红月下白昙吐蕊,幽幽绽放。
&esp;&esp;热心兄便是嚷嚷道:“你们狮子大开口!信不信你们这温氏书局的牌匾,有人砸一次就有人砸第二次,开门做生意,没有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奸商!”
&esp;&esp;“就是!奸商!”几个学子口中也不干净,看衣着打扮也是些贫寒之人,甚至几个人袖子与领口皆有补丁。想来是这二十五两足够他们一年的束脩,更觉得温氏书局店大欺客。
&esp;&esp;“胡进。”苏红蓼直接唤了一声。
&esp;&esp;小厮胡进干脆去里间拿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柴刀来,开过刃的柴刀明晃晃地摆弄在学子的面前,胡进往手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紧紧握住,直接做了个预备的手势。
&esp;&esp;“我们温氏书局不是容人一而再,再而三好欺负的。想要闹事,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esp;&esp;崔观澜忍不住蹙了蹙眉,低声道了句“荒唐”,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一方。
&esp;&esp;他身边的曾闲倒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红蓼,再看了一眼崔观澜,露出玩味的神情,高高兴兴继续看热闹。
&esp;&esp;“这位可是崔兄的继妹?”
&esp;&esp;崔观澜鼻子哼哼,一个“嗯”字不情不愿冒了出来。
&esp;&esp;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光天化日之下与人如泼妇般吵闹不止,实在有违崔府家训。
&esp;&esp;“我倒瞧着这位妹妹伶牙俐齿,颇有当年崔伯父舌战群儒的意气风发。”曾闲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瓜子,边看边嗑了起来。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手中的瓜子还递给了崔观澜。
&esp;&esp;崔观澜自是没有接。当街嗑瓜子这种事情和当街吵闹一样,都是有违崔氏家训的。
&esp;&esp;两人这边的谦让暂停,那边热心兄冷笑一声,看看胡进手中的柴刀,直接亮出脖子道:“谁怕你!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动手杀人不成?”
&esp;&esp;苏红蓼不理他,直接点那人群中的事主道:“若汪公子不满意我们书局的应对,那我们就衙门前论一论公理。我们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但如果有人不讲规矩,那也别怪我们先礼后兵。”
&esp;&esp;那位闹了个大红脸的汪公子明显是个立场不坚定的人,他嗫嚅地两边看看,觉得董掌柜和苏红蓼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有些惴惴不安地冲着热心兄道:“张兄,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因我而落。我的确是急需《大嬿法典》这部书,既然钱已经付过了,温氏书局也在誊抄了,要么就算了。”
&esp;&esp;“不行!”那位叫张燎的热心兄一拍桌子,似乎他才是那个苦主。“温氏书局名誉扫地,汪兄在他们家定书,可要谨防他们用些什么腌臜手段,或夹带,或私抄,万一再帮你把法典抄出什么不堪的东西出来,你若看了去,如何考入吏部处事?”
&esp;&esp;“好好好,二位兄台,不瞒你们说,我们在一旁也看了这许久了。我支持书局的这位姑娘与汪兄上公堂,把这事情理论理论。一来也立立规矩,二来让我们有个鉴戒。如何?”
&esp;&esp;说话的人从崔观澜身边窜出来,正是曾闲。他的一身天青色的锦衣披帛,精美团花刺绣的纹样,配着同色系的扇坠,玉佩,荷包,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倒让人对他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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