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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慎飞美国后,杜宇他们好几天都提心吊胆,像揣着颗没引线的鞭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论起经营,【画饼充饥】自开张以来,大小危机都是范慎一力化解。他总能在一团乱麻里抽出主线,三两下理清楚。平日里他把庞大的摊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后厨的菜价核算到前厅的服务员排班,每个环节都透着利落。饭馆在他手里,像棵被精心照料的树,枝繁叶茂,业绩噌噌往上涨,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踏实的烟火气。要是说悦悦是这饭馆的魂,那范慎就是撑起这魂的骨血,把那些缥缈的想法一点点落到实处,变成碗里的热汤,桌上的香饭。
范慎自然不会撂挑子。走之前,他早指定了暂代的人,文件袋里放着交接清单,连灭火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透着股稳妥劲儿。
被选中的是王斌。
王斌不是科班出身,却在大学时就凭着一股韧劲儿混到学生会主席,还捣鼓出个小有名气的公益社团,帮山区孩子捐过不少书。毕业后没按部就班找工作,揣着简历在外头闯,跑业务时被客户泼水都没皱过眉,不知怎么就入了范慎的眼,一步步被提拔上来,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俩人到了【画饼充饥】,大小事都由范慎拿主意,王斌渐渐就成了“影子”,多半时候是跟在后面跑腿、记笔记,开会时坐在角落,话不多,本子上却记得密密麻麻。如今范慎一走,他从幕后站到台前,却还是那副温吞样子,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带三分笑,半点没有范慎掌权时的凌厉,倒像杯温吞的白开水。
起初,悦悦他们真是捏了把汗,私下里嘀咕:“这能行吗?后厨那几个老师傅,脾气倔得像驴,怕是不服管。”
可过了几天,悦悦就觉得是自己瞎操心了。
这位师哥,大学时就不爱往人堆里扎,迎新晚会躲在后台帮人递话筒,却藏着股不声不响办大事的本事。上次饭馆水管爆裂,还是他半夜骑着自行车去找修理工,守到天亮把水阀修好,第二天照样准时上班,脸上连点倦色都看不出来。
范慎走后,饭馆里竟出奇地平静。后厨师傅该颠勺的颠勺,锅沿的火苗窜得老高;前台该记账的记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连新来的服务生都没出什么岔子,端菜时手稳得很。整个【画饼充饥】像台精密的机器,少了个核心零件,竟还稳稳当当地转着,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王斌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稳住人心?杜宇和悦悦趴在办公室里嘀咕了好几回,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杜宇说他看见王斌给洗碗阿姨递过烫伤膏,悦悦说她瞧见王斌把自己的饭分给晚班的保安,俩人对视一眼,突然冒出个念头:说不定王斌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高手,不显山不露水,却能把人心拢得牢牢的。
“师哥,你觉得……他靠得住不?”悦悦摩挲着水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像踩着薄冰过河。
范慎后期跟她养父走得近,一起下过棋,喝过茶,那份亲近让她多了层信任,像船靠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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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斌,说到底只是大学时点头之交的师兄。那时候他忙着搞社团,她忙着泡图书馆,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不过五十句,多半是“借过”“谢谢”。哪像杜宇,认识这么多年,又是死党苏瑶的老公,风里雨里一起闯过,早就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交情,像老树根缠在一起。
“我觉得吧——”杜宇挠着下巴,眉头皱成个疙瘩,指腹蹭过胡茬,“我以前还揍过他一拳呢。就那年暑假,他带你们去修学旅行,遇上长江洪水,把人都给冲散了。当时我急疯了,见着他就一拳挥过去了,打得他嘴角都破了。”
后来还是王斌带着人,踩着齐腰深的水,一家家卫生院找,嗓子喊哑了,脚底板磨出了泡,把失散的人全给找了回来。晒得脱了层皮,黑得像炭,见了他却还笑,说“不怪你,是我没安排好”。这事,杜宇总觉得自己理亏,像欠了人家什么。
“那是天灾,怪不得他。”悦悦想起当时的混乱,雨下得像瓢泼,王斌背着个吓哭的小师妹,在洪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背影看着单薄,却稳得很。心里软了软,像被温水浸过,“他当时也尽力了,换了谁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论心肠,他倒是不坏。”杜宇点着头,语气缓和了些,像化了点的冰,“大学时就总往流浪动物救助站跑,自己省下饭钱给猫狗买粮,冬天还把旧毛衣拆了给它们做窝。”
一个能对着流浪猫狗柔声细语的人,大抵坏不到哪儿去,心里总揣着点软乎气。
“我想,还是别多问了。”悦悦打定主意,要是这时候跑去跟王斌说“你得保证怎样怎样”,那不是质疑他的能力吗?清高的人最看重脸面,就像爱惜羽毛的鸟,真把人惹恼了,反倒不美,像把好好的绸子扯出了线头。
“成,听你的。”杜宇赞同了,又盯着她的肚子看了看,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疼惜,叮嘱道,“饭馆的事有我盯着,你少来几趟。医生不是说了吗?你这月份该多歇着,别累着。”
旁人总劝她“别动气”“少走路”,像伺候易碎的瓷器,悦悦总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她现在身子骨利索着呢,快六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像揣着个小西瓜,每天还能绕着小区走两圈,爬爬楼梯,腿脚轻快得很。
孕妇总闷在家里才不好呢,骨头都得锈了,到时候生都生不动。
没想到,最先赞成她这话的,竟是她哥。
她哥一门心思要她顺产,听不得“剖腹产”三个字,像护着什么宝贝规矩。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提一句“万一顺不下来怎么办”,他那眼神能冷得让人打哆嗦,像腊月里的寒风刮过。
“苏瑶上次产检,医生说她骨盆出口有点窄,胎儿又壮实,像个小牛犊,到时候说不定得剖。”杜宇提起自己老婆,语气里带着点愁,像压着块小石头,“我觉得剖也挺好的,现在技术多成熟啊。要是顺到一半出问题,再改剖,听说更遭罪,大人孩子都受累。”
苏瑶自己倒想得开,说打了麻药就不疼了,睡一觉孩子就出来了,总比顺产疼得死去活来强,像要过一趟鬼门关。
悦悦知道,这些话绝不会从方敏嘴里说出来。
方敏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像上了条的钟,连她们产检都顾不上亲自来,每次都是让助手把报告传真过去,看过了再打个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喘,像刚跑完步:“没事,都好着呢,放宽心,别瞎琢磨。”
幸好,她和苏瑶这胎都顺顺当当的,像走在平坦的路上。苏瑶的预产期比她早一个月,俩人还约着到时候一起坐月子,搬张桌子凑一块儿织毛衣,说说话解闷。
这天悦悦又偷偷溜到饭馆,像做什么坏事似的,心里有点小雀跃。快到点时,杜宇送她下楼,脚步放得很轻。经过前台,正听见服务生小周在接电话,声音带着点为难,像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三张桌子,三十六个人,今晚七点是吧……这么大的包厢,确实只有新分店有,我们这最大的也坐不下。要不我帮您联系那边预留?保证留最好的位置……哦,赵先生,您问那边是不是也有五折?这个我得问问老板才能答复您,您稍等哈,我马上就去问。”
话音刚落,小周抬头看见他们,连忙捂住话筒,脸上泛红晕,冲俩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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