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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彼时方执已上了塌,闻言,她与衡参对望一眼,因道:“我实有些分身不暇,衡参……”
&esp;&esp;她这般恳求,衡参没有不答应的,因披了件外衣,便掌灯随肆於走了。
&esp;&esp;檐溜滴滴答答,地上还稍有些湿润,这夜凉些,经过甬道一片林子,又更显得森冷。她二人步履匆匆,一言不发,良久,衡参才道:“你这般出来,只留他么?”
&esp;&esp;肆於道:“将他打晕了,也该醒了。看着他不一般,也是会武功。”
&esp;&esp;衡参自喉咙里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esp;&esp;年末翻修芳园,没怎动这后罩房,房门打开时吱吱呀呀,一股霉味直冒出来。两盏灯笼前后挤进去,地上模糊显出个人影。衡参这才嗅着一股糜臭,她知道这是什么,人身上有流脓的伤口,叫蛆虫啃过,就是这种味道。
&esp;&esp;她想到方执同她说的肆於旧事,因向后止了一把,道:“你且出去守着罢,你我里外也好有个照应。”
&esp;&esp;肆於并不疑它,唯出去了。地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看见灯笼,哎呦叫了几声,复问来者是谁。衡参将灯挂在墙上,走上前去,蹲在他身侧。
&esp;&esp;衡参静了很久,或是等他全然醒来。穆东生渐渐坐了起来,极呆地望着那盏灯。衡参亦随他看,灯上写着方府二字,并无什么特殊。片刻,她转回头来,直截了当道:“当年的事,为何单你活下来了?”
&esp;&esp;她自万池园回来,便听闻府上来了位身手不凡的乞丐,她知道差的那人已浮出水面,如今看着这老人,她想,求仁得仁,这原是一出悲剧。
&esp;&esp;她的声音或许比滴水声还小,一字一句,却极重地砸进穆东生耳里。他猛地转头,一双眼直逼进衡参眼里:“你怎么……你会害了她!”
&esp;&esp;他将字咬得很紧,好像极力证明自己还清醒着、还能说成句。衡参平静地望着他,这人的立场,她太不明白。
&esp;&esp;“方书真,她原叫什么?为谁做事?”
&esp;&esp;穆东生一言不发,无声的对峙中,这位老人暴起而攻,衡参反握一把匕首,以刀柄将其击落在地。
&esp;&esp;穆东生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起身立在原地,不着感情地瞧着他:“你既不愿牵连她,又为何寻来?”
&esp;&esp;“唔,我得见她一面,血浓于水,”穆东生咳血在地,擦得满手都是,“穆珍啊,穆珍呐,我不怪你,不恨你……”
&esp;&esp;他自信守口如瓶,可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的老伙伴们在梦里问过他太多东西,有时他会分不清梦与现实。
&esp;&esp;“你不怪她,”衡参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她自己也没料到,“她杀了你们所有人,却心有不安,又弄了什么冢龛。”
&esp;&esp;她心里很麻木,只无端想,既做这种营生还信鬼神,无异于自取灭亡。
&esp;&esp;“是吗,”穆东生道,“她还弄了这些。”
&esp;&esp;衡参的心渐渐变得平静,她没有自问这种平静的由来,但其实,是因为她决心在这晚、在这房里了结这人。
&esp;&esp;她攥了攥刀柄,这种滋味……
&esp;&esp;“一个乞丐的话,又有几分重量,”穆东生无端道,“我死也无妨,早该死了。阿妹她有苦衷,横竖都死,她选自己活,本没什么,可为什么叫我跑了?我是最懦弱的人。”
&esp;&esp;苦衷与否、正确与否,衡参并不关心,她最后想到一件事,因问:“笼里的人,来了多少,竟灭了你们全部。”
&esp;&esp;穆东生眼里留下两行浊泪:“那种东西,称不上是人。满院横尸,血流成河,兽杀人,为争抢人肉,兽又杀兽,争不过的,趴在地上喝血。我只怪她做得太狠,就是一把火烧了诸位,都会明白她的苦衷……”
&esp;&esp;他合了合眼,那时的惨状浮现眼前,走过半生,如何也忘不了。济合堂上下近一百人,残肢断臂,看着像几千几万人的战场一般。所有这里头,单穆家就有二十多人,一开始彼此支撑着死拼,后来身侧的人一一倒下。
&esp;&esp;他在瓦缝里目睹这一切,兽要活生生吃人,咬开人的脖颈放血,他眼睁睁地看着亲骨肉互相了结、谁自兽手中夺回一片残骸。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可是谁也无法笑着离开。
&esp;&esp;他逐渐说不成个,含含糊糊,又落泪,又流涎水。他肚里的话好像已攒了一生,甫一开口,如同泄洪。他在这月寒日暖里煎熬了几十年,若问他恨不恨,大概最初是恨的。
&esp;&esp;七十多人一夜不见,衡参原以为真的只是传说。她从未料到这故事会如这般揭开,梁州是烟柳画桥的地方,至多不过金银之间的奸诈,怎么会,有人背着同她一样的孽果。
&esp;&esp;苦衷。她杀了玉尾,杀了风棋、浑英,杀了乌衣拙,她自知就算皇帝叫她杀了李义她也会动手,与其说是苦衷,不如说是宿命。这就是她的命,若不是这商人横插一脚,原有什么好说?
&esp;&esp;“世人皆说梁州方家富甲天下,若叫我说,还不值得。就换来这点荣华?”穆东生哈哈大笑道,“应该泡金汤,喝金水,穿金缕衣,戴金缕帽——出生入死,几十年,几十人,就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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