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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视线里是漆成一半白一半绿的墙壁,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她侧了侧头,辨认出远处墙上是一整块黑板。
&esp;&esp;她不是在洪水里。
&esp;&esp;这里是一间……教室?
&esp;&esp;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下是几张课桌拼凑起来的“床”,虽铺了层褥子,仍硌得她生疼。身上严严实实地压着两床厚棉被,旁边围着几位陌生大姐,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esp;&esp;她努力拼凑脑海中最后记忆的碎片,却只剩一片浑浊汪洋,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esp;&esp;“二宝呢……?”她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自己的声音,“林安村的张二宝,八岁男孩,有人见到他吗?”
&esp;&esp;“在呢在呢!孩子好着呢!”一个短发圆脸的大姐马上应道,“他也得救啦。村医给他检查过了,一点事没有,正跟着他家里人在另外一间屋子休息呢,你放心!”
&esp;&esp;她说着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个纸杯,里面装着白糖水。
&esp;&esp;“小妹,喝点水吧?”
&esp;&esp;忆芝点点头,自己还没动,几位大姐就七手八脚地把她扶了起来。一位年纪稍轻的坐到她身后,让她倚着,圆脸大姐则小心地将杯子凑到她唇边。
&esp;&esp;“慢点喝,慢点。”大姐一边喂,一边絮絮地念叨着,“刚才你昏迷着,可吓人了,吐了好几次,吐出来的全是黄泥汤。”
&esp;&esp;旁边的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esp;&esp;“是啊,太可怜了,得渴成什么样才喝了那么多脏水……”
&esp;&esp;“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人抬进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都是青的。”
&esp;&esp;有人拍了拍胸口,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要是冲锋舟再晚到一会儿……这大水造孽啊!”
&esp;&esp;忆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原来的湿衣服脱掉了,换上的应该是别人的旧衣。艳丽的水红色,像是哪家新娘子回门时穿的。衣服很干净,就是有些大,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esp;&esp;圆脸大姐看出了她的迟疑,安慰道,“衣服是我们几个帮你换的,原来那身又湿又破,刮的全是口子,没法要了。”怕她尴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别担心,这间教室里安置的都是女人和小娃,男人们都在楼下,妥当着呢。”
&esp;&esp;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阿姨——!”
&esp;&esp;二宝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姨!你醒了太好了!我以为你死了……”孩子哭得比被困在树上时还伤心。
&esp;&esp;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是孩子的妈妈和外婆,眼睛都已哭得通红,刚走到忆芝床边,一句话没说就直直往下跪。
&esp;&esp;忆芝欠身要拦,身子却不听使唤。还是旁边的大姐们眼明手快,赶紧把两人搀住,温声劝道,“可使不得!这小妹这么年轻,受不得这个,人救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
&esp;&esp;年长的那位紧紧握住忆芝的手,含泪哽咽道,“姑娘……谢谢,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二宝就回不来了……”
&esp;&esp;二宝的妈妈也哭着,轻轻推了推儿子,“快!你给恩人磕头,谢谢恩人救了你的命!”
&esp;&esp;二宝一出溜下地,冲着忆芝跪下咚咚就是两个响头。磕完抬起头,眨着泪眼懵懵地问了句,“妈妈,磕三个……会不会不吉利?”童言无忌,弄得所有人又哭又笑。
&esp;&esp;二宝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又腻回忆芝身边。忆芝摸着他圆圆的脑袋,忽然想起什么,问旁边的大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esp;&esp;“咱们现在呆的这个村啊,运气好,洪水提前拐了道,没遭灾。”大姐又倒了杯温水塞到她手里,“就是路都塌了,外面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esp;&esp;“吃的用的都是村里人拿过来的。我听村干部说,县里马上空投物资,让大家别担心。”
&esp;&esp;忆芝环顾四周,铺盖、睡垫、衣服,花色各异,不像是统一应急物资,应该是村民们翻出家底,匀给他们用的。
&esp;&esp;大姐碰了碰她胳膊,好奇问道,“你呢?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他们是怎么把你救上来的?”
&esp;&esp;忆芝茫然地摇了摇头,记忆的终点始终停留那棵小树。
&esp;&esp;“我记得!”二宝抬头抢答,“是天亮以后!有船来了,阿姨你说要去叫住他们,然后就掉进水里了!后来有两个叔叔,噗通噗通跳下船,把你给捞上来的!”
&esp;&esp;忆芝微怔,记忆的闸门方才缓缓打开。那时天边刚露出一丝光线,水面却仍是墨一样的黑。她和二宝在那棵小树上熬了一夜,体力和体温都耗尽了,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她一次次地想,太累了,松手吧,就这样吧,没人会来了……可一听到孩子哭着喊她阿姨,小手反复不停地搓着她的手,往她冰凉的手上呵气,那点求生的火星便又不甘地复燃。
&esp;&esp;天色就在这没有终点的煎熬中一寸寸亮了起来。雨还在细细蒙蒙地下,一阵阵潮湿的风吹过,忽然带来了一缕似乎是机油的味道——一叶小舟伴着引擎的哒哒声,出现在水平线的一角!
&esp;&esp;活下去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艘小船像那架直升机一样,再与她们错过!
&esp;&esp;她努力聚拢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对二宝嘶哑地喊,“抱紧树!千万别松手!别下水!”然后她松开了赖以保命的树枝,朝着引擎声传来的方向横扑了出去。
&esp;&esp;她以为自己至少能划几下水,能离生的希望近一点,哪怕一米,让船上的人能看见她……
&esp;&esp;四肢像灌满了砂石,仿佛已与她的意志决裂,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带着土腥味的河水瞬间没过口鼻,她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直直地坠了下去。
&esp;&esp;浑浊的泥水灌进鼻腔,最后的意识被迅速剥夺。
&esp;&esp;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模糊的视线里,那艘冲锋舟破开水面向她疾驰而来,一道比朝阳更耀眼的火红色身影,从船沿一跃而下。
&esp;&esp;“小妹,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吧。”旁边铺位的大姐抱着一大堆塑料袋回来,给周围的每个人都发了一袋食物。她在她身边坐下,解开袋子拿了一个面包塞在她手里,随口问道,“你是北京人吧?我在林安村见过你,前几天跟着村长他们挨家跑,是你吧?”
&esp;&esp;忆芝木然转头,反应还有点迟缓,只机械地点点头。
&esp;&esp;“吃点吧,”见她始终呆呆地握着面包,大姐推了推她的手,马上又“哎哟”了一声,“你家里人……知道你出事了吗?肯定急坏了吧?”
&esp;&esp;那位圆脸大姐也一下子醒悟过来,“就是,光顾着说话了,得赶紧给家里报个平安啊!”
&esp;&esp;忆芝一愣,下意识去摸衣兜,这才反应过来,这身衣服都不是她自己的。
&esp;&esp;“我手机……掉水里了。”她喃喃道。
&esp;&esp;那位林安村的大姐马上把自己手机递给她,“用我的!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爹妈着急!”
&esp;&esp;她拨了母亲的号码。罗女士那边一接通,电话里就是哭声。
&esp;&esp;她一连问了她十几个问题,骂她人明明好好的,发什么卡什么密码,说玲子在家里陪她,街道办领导也来过,说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esp;&esp;忆芝听着,不知不觉也落了泪,轻声安慰着老妈,却仍觉得这一切恍如隔世,很不真实。
&esp;&esp;又拨了单位的电话报平安。领导立时松了一口气,仍心有余悸,告诉她杨主任也安全,现在已在县城的安置点等待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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