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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早已种下,早已发芽,到如今全然爆发。
“孩子是你的,千真万确。”李玄寂毫不犹豫地回答。
李璟看着他似乎并无多少不快的模样,一时也顾不上心中的复杂情绪,满是疑虑地看着他。
李玄寂道:“若是男儿,便是皇子,我会好好护着他长大。”
李璟冷笑:“再养一个傀儡,如朕一般,再如今日杀了朕一般,杀了他?”
“他的母亲与你的母亲不一样。”
李璟的嘴唇蠕动着,胸口也跟着不断起伏,那是面对死亡的本能的恐惧。
他不禁想起数年前的自己。
当初,他似乎就是这样坐上皇位的——母亲也是这般,背叛了父皇,将李玄寂这头隐在暗处的狼引到龙榻侧畔。
世事轮回,终于轮到他了。
“来吧。”他苍白着脸,在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沉沉说出这两个字。
他的脖颈伸前了些,架在两侧的银色刀刃却纹丝未动,黑衣侍卫们都只听从李玄寂的吩咐。
叔侄之间,再次毫无阻隔地对视。
李玄寂终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两名侍卫将刀挪开,让其中一人将刀直接递过去:“你自了断吧。”
那伤人的利器,从前在外,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就这样送到了李璟的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握着温热的刀柄,看着那森然的寒意,只觉又燃起一丝希望。
可再抬头,看向李玄寂全无畏惧的平静面容,又一下醒悟过来。
是了,这屋里屋外,百余人、百余把长刀虎视眈眈,他毫无胜算。
长刀一下变得沉重而冰凉,让他越来越拿不动。
他漠然低头,先是割了自己的大片衣袍,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在刀刃上用力划过。
也许是大起大落之下,身体已经变得麻木不堪,他几乎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只看着那道半寸长的伤口中,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宛如山林中忽然挖出的泉眼。
他将割下的衣袍摊开在案上,就着那汩汩流淌的鲜红,快速写下几行字。
“朕自小跟随太傅进学,立志日后承继大统,要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如今,这皇位是坐到头了,这几年,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怠慢,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唯有一事,心中有愧——”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还未干透的布料交给旁边的侍卫。
“到底纵着萧家,纵着朝野纷争,将许多无辜的将士,乃至百姓牵扯其中,眼下,也只有亡羊补牢。自古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朕……认了。”
言罢,终是举起那柄已经沾了血迹的长刀,架上自己的脖颈。
不必费多少气力,他甚至没留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挪动过刀柄,只是渐渐地感到衣裳的前襟变得潮湿,低头看去,就见明黄的衣袍已被刺眼的鲜红染过大片。
当啷一声,长刀落在地上,砸出一片雪花。
他的身子晃了晃,无力地朝后跌去两步。
“陛下!”
鱼怀光一声惊呼,满面涕泪地膝行过去,扶住李璟的胳膊,让他还算稳当地瘫坐到榻上。
屋外那些早已被夺了兵器、反押着胳膊跪在地上的神策军侍卫们听到了这一声痛惜万分的惊呼,一时情绪难当,也跟着呼喊起来。
一声声饱含伤痛的“陛下”,就这样回荡在才刚刚降临不久的夜幕之下。
屋里屋外,其余身披黑衣的侍卫们,听着他们的呼喊,心中也莫名泛起怅然与悲悯。
与此同时,数丈之外,产房之中,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什么,原本还在疼痛间隙养精蓄力的伽罗,忽而感到心口抽了下,紧接着,便是一阵比刚才更加剧烈,剧烈到她几乎承受不住的疼痛席卷而来。
她感到自己像被痛意完全包裹住一般,整个人变得恍惚而游离,唯有小腹处不断下坠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时不时拉扯着她游离的神思,才让她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
“快醒醒,别睡过去!”鹊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原本困顿得直往下落的眼皮再次撑了起来。
实在是累极了。
伽罗扭过头,一边用力拽住鹊枝手中的巾帕,一边哆嗦着问:“如何了?”
自然不是问自己和孩子。
鹊枝默了默,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两下,便起身飞快地往外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须臾,也许是很久,鹊枝重新回到伽罗的身边,凑到她的耳边,低低说了两个字:“成了。”
像一颗沉重的石头,砸入心房,咕咚一声,闷闷地回荡开了。
伽罗的眼睑颤了颤,双眼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喃喃道:“他……死了?”
耳畔传来稳婆紧张的声音:“贵人莫要胡说,产房之内,只有生,哪有死?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求三清真人保佑,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她是杜修仁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不但经验老道,更十分沉得住气,颇有几分泰山压顶却面不改色的本事,来之前,早得了嘱咐,不论外头闹成什么样,都无需理会,只管屋里妇人分娩。
伽罗扯了扯嘴角,没理会她的话,疼痛已令她再没有多余的力气。
就在这时,只听稳婆一声惊喜的“哎呀”,紧接着,便是迟钝的身体一松的感觉。
婴孩短暂地哭了两声,教人还未听清,便又止了声,唯有稳婆欣喜难耐的声音,继续在耳边萦绕:“生了生了,佛祖保佑,真人保佑,总算平安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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