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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下,雍荣帝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这些年来,他与太子之间总是恪守君臣礼遇,哪怕他知道太子是自己的骨肉,也无动于衷。
他给了太子名正言顺的地位、财富、权势,他打磨自己的儿子,像在打磨一件器具,他不对器具投入半分情感,哪怕关心都含有目的,他希望太子未来能当个好皇帝,又恐惧失去权势而变得一无所有。而事到如今,当太子当真如他所愿,冷漠地凝视他时,雍荣帝的心中又五味杂陈。
那句孤家寡人,终究是刺痛了他。
“你早就知道了。”皇帝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你早就知道自己是朕的儿子。”
雍荣帝的喉间生出笑意,笑声尖锐,粗粝地刮过跪地不起的郑崇远的脊背,他将头埋得更低,闭上了双目。眼前的这对父子身份如此尊贵,关系却又如此生疏,权力此物如同漩涡,身处其中便难以挣脱,哪怕如他,也不能幸免。
榻上,皇帝大笑,笑得眼眶发红:“是!是!是!你生得如此肖似皇后,又怎会不知自己是谁!”
闻延卿指尖的剑终究是颤抖了一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剑下那个苍老的、狼狈的男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冷自指尖蹿起,殿内点了火盆,暖意融融,但他的一颗心却寒凉至极。
“父皇。”闻延卿闭了闭眼,“您究竟把儿臣当什么?一件工具?一颗棋子?还是您用来证明自己还握得住权力的——最后一个玩物?”
雍荣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闻延卿,面上所有的温情在一瞬间便卸了个干净,他冷笑,声音骤然拔高:“太子。朕给了你储君之位!给了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你竟还如此软弱,简直不知所谓!”
他猛地拍了一下床沿,腹部的伤口被牵动,但他脸上没有一丝痛意,雍荣帝凝视着太子,坐直了身体,动作间,他的脖颈主动迎向剑刃,鲜血淋漓一片。
“陛下!”郑崇远再也无法装死,猛然抬头惊呼。
今夜无论如何,太子也不能背上弑父之罪!
“闻延卿,你听好了——朕是天子,朕给你的,你可以拿。朕不给你的,你休想抢!”
他抬起枯瘦的手,一把将枕边的玉佩摔砸在地,玉佩碎成数片,发出清脆的裂响。
“来人——!给朕拿下这个弑父的逆子!”
殿门应声而开。
冷风呼啸着卷起重重床幔,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刀剑出鞘,烛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满殿明灭不定。
雍荣帝靠在榻上,失望至极地看着闻延卿:“太子,你以为朕真的老糊涂了?你当朕为何默认今夜之事?朕等的就是这一刻!你调兵入宫,可以。你平叛救驾,也可以。但你如此优柔寡断,剑抵在朕的喉间却迟迟不下手——当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期望!”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如刀刃刮骨:“今夜,你私调兵甲入宫,按律当斩!挟持天子,罪同谋逆!你犯的这两条,随便哪一条,都够朕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将你打入天牢!”
雍荣帝目光如刀,哪怕被剑挟持在下,浑身气势也无半分懦弱,他直视闻延卿,目光中竟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期待:“太子,朕只给你一次机会。今夜——要么朕废了你,要么……”
他冷冷一笑,一字一顿:“朝中众人皆知裴相权势滔天。他为谋富贵,借与太子关系亲近之便,偷窃东宫令牌,假传太子之令,发兵入宫。事发之后,裴相畏罪自尽。朕感念多年识人不清,误将奸佞当做忠良,竟令朕之太子蒙蔽至今——遂,赦免太子,既往不咎。”
殿内死寂,冷风入内,将挨近木门的烛台吹灭,满室人影憧憧,形同鬼魅。
闻延卿持剑的手一松,半息后,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他笑出了声。
“父皇,孤今夜既然敢拿剑指你,自然便想清了后果。”
闻延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正当皇帝眼中露出快意之色时——剑光暴起。
长剑自皇帝的喉间抽离,转手便捅进了他的左肩。
“唔——!”
“殿下——!”
“陛下——!”
“太子——!你!”雍荣帝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剑势带倒在榻上,血顺着剑刃往外涌,染红了半边寝衣。他疼得面色惨白,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闻延卿。
“唰——!”
几声响后,殿内刀剑出鞘声四起——却不像皇帝所想那般指向太子。
那数十名鱼贯而入的禁军中,为首的统领刚拔出佩刀,便被身后的副统领一刀背拍在膝弯,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刀锋架上了他的脖颈。
“你——!”统领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回头。
副统领面无表情,眼中闪过快意:“末将奉太子之令,寝宫禁军今夜由末将接管。大人,得罪了。”
刀剑相向,寒光交错,那些冲进来的禁军中,有近一半的人拔刀指向了自己的同袍。不过短短一瞬,攻防互转。
闻延卿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禁军一眼,他掌下的剑还插在皇帝的肩膀里,血顺着剑刃往外渗,将皇帝本就濒临死亡的生命更往前推了一步。
闻延卿从榻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雍荣帝:“父皇,您的人,已经不听话了。”
雍荣帝捂着肩膀,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整只手。他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叫出声,反倒快意般大笑出声,似终于得到了想要之物。
闻延卿握住剑柄,缓缓将剑从皇帝的肩膀里抽了出来。剑刃摩擦骨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他拔剑,锋刃上的血珠甩落在地上,溅开几朵细碎的红。
郑崇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血涌了出来。皇帝闷哼一声,整个人瘫倒在枕上,面色惨白如纸。
“父皇,您方才给了儿臣两个选择。”闻延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剑身上的血,“要么被您废了,打入天牢;要么让老师替儿臣背下所有的罪名,畏罪自尽。”
他微微俯身,与皇帝平视,那双眼里再无一丝温情:“儿臣选第三条路。”
“孤要你死。”
第77章天灯已尽
殿内,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角落的火盆渐渐凉去,不再发出一丝暖气,冷风从敞开的木门往里吹,将满殿作呕的气味卷了个干净。
雍荣帝瘫软在榻上,捂着肩膀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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