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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东西,他没有再试图掐死小狗,只是夹着他远远离开了深红的宫墙。
然后……水声咕嘟咕嘟地淹没了小狗。
冰冷的池水灌进鼻腔,头顶的荷花如同巨伞遮蔽了一切丑恶。
水下的世界静谧而寒凉,身上的剧痛,在水流中渐渐变得麻木,似乎这些疼痛都已经轻柔地被水带走。
小狗睁大了眼睛,水刺得他眼珠生涩,但视线里有一片浅黄的衣袍在水里展开,他艰难地转过头,衣袍的主人是一个与他岁数相差不大的男孩。
水流裹挟着两人的身体相撞,将男孩一张精巧的面容撞进小狗的视线。
那是一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小狗从小生活在冷宫,从睁眼学会说话的那一天他就明白,明黄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颜色,只有皇帝才会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而在皇帝之下的颜色是浅黄色——太子服饰的颜色。
水流灌进喉咙,小狗望着漂浮在身侧与他如同孪生子一般的太子,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发笑。
他从出生到现在,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自从那个把他藏进冷宫的宫女死去以后,他的肚子从来都是有上顿没下顿的空荡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会跟自己长着相似的脸,但他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替身鬼。
那群太监要杀太子,他们喊自己殿下,是因为他长了跟太子一样的脸。
他没享受过一天太子的好日子,为什么要他替太子去死?
水流进腹部,空荡荡的肚子传来刺痛般的撑胀感,软了力的手脚挣扎般地在水里划动。
太子浅黄的衣袍下坠得比他更快,柔软的布料笼罩住小狗的面容,像一块柔软的棉轻飘飘地盖住了他。
小狗睁着眼睛,视线被一片浅黄笼罩,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冷宫里一座荒废的宫殿。
那座宫殿里曾经关着的是一个疯掉的妃子。
妃子貌美的脸在冷宫里渐渐灰败,像是保存不当的美人图,她时常抱着一卷棉被,疯劲起来的时候她尖叫着砸掉了屋内所有的一切,嘴里大声啼哭着说把她的孩子还给她,但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会抱着那卷棉被落泪。
她已经疯了,疯得令人辨认不清她究竟是否还清醒。
小狗曾经在偷宫殿里妃子摔在地上的糕点时被她抓住。
女人的身上带着颓冷的腐味,细腻的掌心抓住他的手臂,小狗分不清她此刻是否在发疯,他将偷到的糕点塞进嘴里,被噎得一张脸通红,但一双眼却警惕地看向对方。
妃子的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脂粉劣质,在面容上裂出纹路,像是祠堂里被摔碎的神像。
一行泪淌过脂粉:“……逃,快逃啊……这深宫是吃人的伥鬼!”
小狗的意识渐渐混沌,气泡从嘴里吐出,像是死亡的讯号一般。
他逃了啊。
他一直都在逃,他想活。
他不想死。
眼泪与池水相融,越来越多的气泡从小狗的唇间飘出。
他的面前浮现出妃子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黑漆漆的,像是冷宫里那口埋了无数人命的井。
在那天被抓住又逃走了以后,他不敢再去妃子的宫殿,只有那句逃,像是干涩的种子,突兀地在脑中扎根一般生长。
他明白自己在这宫里是没有活路的,如果不逃他很快就会如同蜉蝣般消失在这里。
从妃子的殿中逃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敢靠近那座宫殿,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太监的议论中才再次听见妃子的消息。
在那天他逃走以后没过多久,妃子死了,她死在一个深夜,议论的太监说妃子是用手中的棉被生生闷死了自己。
在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愣了很久,他在那一瞬间突然很想问妃子,你死了以后,有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吗?
最后一粒气泡从唇边吐出,太子浅黄的布料缠住了他的面容,记忆里妃子那张布满裂纹的脸越靠越近,他快被那口吃人的井吞没。
小狗绝望,他伸手想拨开太子浅黄的布料,但他泡在水里的双手,已经不听脑子的使唤。
这一次是真的会死的。
他感觉到自己在哭,温热的眼泪不断地融汇在池水中,他难以呼吸,心脏超负荷地跳动之后变得绞痛起来。
小狗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祷告,甚至开始向那张越靠越近、布满裂纹的脸祈求。
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倘若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给你铸造神像,将你供奉起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救我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可那张离他越来越近的脸却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靠近,如同漩涡一般,要将他拉进死亡。
小狗的耳边隐隐听见轰然的巨响,他以为这是自己心脏被水泡炸的声响,直到覆盖住他面目的浅黄衣袍在巨响里飘走,池中原本已经平静的水流莫名地搅动,他看见,有什么东西跃入了池水,鱼一般向他的方向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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