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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书房内灯火通明,闻延卿来得突然,裴疏不及起身,她端坐在书桌前,单手摁住了肩上的大氅,房间四角点了火盆,暖意蒸腾,太子的额角起了一层薄汗。
闻延卿见裴疏接过大氅,自然地后退了几步,他指尖轻捻,裴疏的手指刚刚擦过他的手背,触感粗粝,又冰凉。
闻延卿心如明镜,世人对文官总有刻板印象,总觉得书生除了手中一杆笔以外便一无是处,但裴疏不同,他能文能武,早些年闻延卿的一手箭术便是跟着裴疏所学。
裴疏在扶稳大氅后便站起身,烛光晃动,她转身朝太子行礼,君臣有别,哪怕太子称她老师,礼亦不可废。
“殿下今夜寻臣,可有要事?”
闻延卿轻轻摆手示意裴疏不必多礼,他目光滑过裴疏,又似被烫到般转开,最终看向书房窗台摆着的一盆兰花。
这盆兰花是他前年随手吩咐侍从送来相府的,如今瞧着倒是长势喜人。
闻延卿启唇:“江南事发,我听闻朝后陛下召见老师,担心您因此事受牵连,便连忙传话府中,”
话说到这里闻延卿停顿半秒,他耳廓在烛光下被照的有些微红:“但我在府中久等却未见老师身影,我心中担忧,生怕您有事,便主动前往相府。”
“如今看来,老师还是一如从前。”
裴疏失笑,烛光将她一张脸照得也多了几分血色,她斟酌了一下字眼回答闻延卿:“倒也并非如从前,如今年岁渐长,臣闲暇时与您切磋也感觉颇为吃力,不如以前那般轻松了。”
裴疏不记得太子是何时开始如此粘她了。
君臣有别,按理来说太子不当与朝中重臣私下来往如此频繁,今年雍荣帝看太子越发不顺眼,办事效率太慢是错,太快亦是错,左右横竖都能挑出不大不小的毛病来,朝中太子党明显察觉风向不对,党派中私下议论,猜测皇帝是否有废太子之心。
但太子及冠后行事虽稚嫩,但却处置有方,挑不出太大的问题。
这也是与原著小说中不符的部分,在原著中皇帝与太子从头至死都稳站一个阵营,莫非是她将五皇子一党打压的太狠?皇帝跟前没了蹦跶的五皇子,便将视线转到太子身上鸡蛋里挑骨头。
她心里想着事,目光便不自觉的有些恍惚。
闻延卿的面上也添了几分笑,他调侃:“哪里,这月外放前与您切磋一场,还是我输呢。”
这话里外都透着几分亲昵,一下便把裴疏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接上先前闻延卿的问话:“今日下朝陛下寻臣并未有要事,江南一事不过尔尔,殿下安心。”
随后她眼中又露出点适当的讶异来:“您今日向府中递话了吗?这……臣今日下朝并未收到殿下邀约,想来是我府中管教不严,倒是令殿下久等,此乃臣之过失,请殿下恕罪!”
说罢,裴疏掀开衣袍,作势要跪。
闻延卿头大,他起身,快走两步,一把扶住裴疏:“老师!”
闻延卿也是扶住他手腕时才恍然察觉不对,掌心扣住的手腕细瘦,若不细品只觉得握住的是裹着薄衣的一把骨头。
裴疏生得高挑,因长年病弱身上总是裹了厚重的衣裳,如果只是寻常来看,倒也察觉不到他衣袍下的消瘦。
闻延卿心中暗惊,他月前被皇帝外放出京办差,与裴疏不过半月未见,但人怎么会在半月之内清减如此之多?
他恍然抬眼,才发现烛光下裴疏面色青白,唇色也发青,只是他容色太盛,行事也凌厉,极少有人敢直视于她。
那股奇怪的、自他及冠后就莫名盘桓在心底的涩意越演越烈,就连握住裴疏的手指都被那股涩意酸到瑟缩,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我并未曾怪过老师,老师与我相伴多年…”闻延卿将人扶到书房的榻上,用了点力道才将裴疏摁下,他声音更轻了些许:“我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事,老师都会在我身边。”
这话说的很是依赖。
太子扶人时面容凑得极近,呼吸落在裴疏面上,往近了看,这张脸更是如同玉雕,说不出的绝艳。
裴疏失神了一瞬间,回神后颤了颤睫毛:“殿下……”
闻延卿坐到另一侧,替裴疏斟茶,水雾悠悠上飘,将他漂亮的眉眼笼罩得更加温和:“只是近期父皇对我不满,老师行事需多加注意,以免京中流言四起,影响老师声誉。”
这话像是一把轻飘飘的棉花,将裴疏所有的话塞进嗓子里,噎得她难以下咽。
她接过太子递来的茶,心想她哪里还有声誉可言了?
闻延卿简直是套了八百层滤镜在看她,京中沸沸扬扬的流言他是半点不听,还拿她当恩师供在神龛之上,只觉得她哪里都好。
裴疏下意识想开口规劝太子,但望向他那双发亮漂亮的眼睛,喉咙里的劝告却又一下子被堵住。
这些年来,她时常在闻延卿身上幻视自己的猫,在上一辈子,那只猫也常常趴在她身边用同样的眼神看她。
专注、依赖的眼神。
裴疏很难抗拒这样湿漉漉的目光,仿佛在那双眼里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老师,方才在想什么?我进门时您都未曾察觉。”闻延卿心里是知道裴疏喜欢看什么的,在年幼他惹怒裴疏时,只要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裴疏,要不了几秒裴疏就会泄气。
闻延卿垂眼,唇边含了笑,只觉得一路奔波赶回京城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散去了不少。
府中幕僚近几年私下越发让他提防裴疏,裴疏身处文官之首,哪怕身后有偌大裴家背书,但他行事却也太过张扬,几乎把‘奸官’二字写在脸上,生怕别人抓不住她的把柄。
闻延卿眼里滑过几分无可奈何,但好在如今朝中太子一党日渐势大,他本人也已不再年幼,东宫羽翼逐渐丰满,当下已不再需要老师为他遮风避雨。
参茶落进腹中,裴疏被暖意温得眯了眯眼:“不是说人年纪一旦上来就爱回想往事吗?臣不过想起初见太子时罢了。”
裴疏的声音低哑,说话时面上含笑,看上去并不像手握大权的重臣,更像世家风流的公子。
书房内的火盆太盛了,太子白玉般的脸上被热气熏红,他不自在的扭头,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廓都被热出了薄薄一层浅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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