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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宝宜跟着沈昱走。
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锁扣合拢,密不透风。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挣。
出了主院,穿过花园。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宫人——那些忙着搬运箱笼、清点册子、为明日入宫做最后准备的宫人——今日一个都不见了。
整座东宫像被抽空了声音。只有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一声一声,像敲在棺材板上。
“去哪?”她问。
他没有停步,只是攥紧了她的手,声音从前方传来,温和如旧:
“待会你就知道了。”
走到东宫的地牢前,他停下。
那扇门她从未注意过。在东宫五年,她甚至不知道这里有地牢。门是铁铸的,漆黑,嵌在石墙里,像一只阖上的眼。
秦宝宜的脚钉在原地。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门,又望着他。
“为什么来这?”
沈昱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子。动作很轻,很慢,指腹擦过她的下颌,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拢好她的领子,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下台阶。
台阶很深。一级一级,往下沉。烛火插在墙上的铁架上,光晕昏黄,照不出三步以外。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被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走到一半,她听到了声音。
从深处传来的——求饶声。
那声音她很熟悉。在宫门前拦过她,在玄清观外放过她。是薛晟。
秦宝宜的脚步停住了。
她听着那求饶声,听着那声音里夹杂的喘息和呻吟,听着刑具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夯土。
她转过头,看着沈昱。
“为什么这样?”
沈昱站在她身侧,烛火从下往上照,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光晕染得温润如玉。他垂着眼,望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该罚。”
“他奉命护送你往玄清观祭拜先皇后,”他一字一顿,“却擅自让你进入观内,违抗命令。”
秦宝宜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润的,和煦的,像三月的春水。但那春水底下,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她看见了。
“殿下不如直接罚我。”她说,声音冷下来。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动了——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孤舍不得。”
他直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僵着,指节蜷缩,想攥紧什么,却什么都攥不住。他的手很暖,包着她的手,像包着一块冰。
他拉着她,继续往下走。
地牢最深处的刑室里,灯火通明,观刑的宫人跪了满地。
薛晟被吊在空中。两只手腕用铁链锁着,高高悬起,脚尖离地半尺。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肉上全是伤——鞭痕,烙痕,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一道道翻卷的血口。
一个行刑的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皮鞭。鞭梢浸过盐水,还在往下滴。
薛晟的眼睛肿着,肿得只剩两条缝。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转过头来,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他看见了沈昱,又看见了秦宝宜。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昱走到他面前,站定。
“说不说?”他问。
薛晟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属下……没有说谎。”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娘娘只在玄清观……待了一炷香。很快就……出来了。”
沈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薛晟,像看一件废物。
刑室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一下一下。静得能听见血从薛晟身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那摊污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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