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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聒噪得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清凉从空气中榨干。
宁州城内的日子,在燥热与忙碌中向前推进。
文墨与李老实北去饶州已逾五日,尚无确切消息传回。
秦川前去抚州,按脚程算,也应已抵达,同样音讯暂渺。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日益增长的等待与思虑。
瑶草的日常却依旧规律。
清晨处理文书,听取各司汇报;午后或巡视城防、工坊、农田,或召见相关人员问对;傍晚则在哑院独自思索,梳理各方信息。
她像一根定海神针,以其乎年龄的沉稳,维系着宁州城的镇定。
这一日午后,瑶草正在议事堂偏厅,听陆清晏汇报骑兵队新近一次野外拉练的情况。汗水浸湿了陆清晏的鬓角,但他眼神明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兴奋。
“……末将带两队骑兵,模拟敌袭粮道,与刘都头率领的步兵车队在城西二十里外进行了对抗演练。骑兵队利用度优势,迂回侧击,两次成功‘劫’下车队粮草。虽只是演练,木刀未开刃,但也暴露出步兵车队在开阔地带应对骑兵突袭的诸多不足。刘都头输得心服口服,已着手修改护卫阵型和预警方案。”
陆清晏指着桌上简陋的沙盘,复盘着演练细节,“此番演练,也让骑兵们对配合、冲锋时机有了更深体会,尤其是新编入的那批士兵,胆子练出来了不少。”
瑶草仔细看着沙盘上代表不同兵种的小旗,微微颔:“演练有效果便好。骑兵贵在机动,不仅要会冲阵,更要懂得侦察、骚扰、截击。日后与步、弩的协同演练也要加强。对了,战马损耗如何?”
“折了一匹,是急转弯时失蹄摔断了腿,已宰杀分肉。另有七八匹略有轻伤,正在调养。草料消耗比预想大,尤其是豆料,存余不多了。”陆清晏如实禀报。
“豆料让民政司从新收的豆子里拨付,优先保障战马。”瑶草当即决断,“另外,缴获的金人马具和我们的新制马具,使用感受差异如何?余老汉那边可有改进?”
“金人的马鞍更贴合,骑乘更稳,但工艺复杂,我们仿制困难。我们的新马鞍已比最初好很多,但耐用性和舒适度仍有差距。余老丈带着工匠日夜琢磨,前日送来了两个新改的样品,加了衬垫,调整了弧度,末将试了试,确实改善不少,已让他照此批量制作。”
正说着,孙二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先向瑶草行了礼,又对陆清晏点了点头。
“有消息了?”瑶草看向孙二。
“是,城主。”孙二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用蜡封口的细竹管,“文先生从饶州用信鸽传回的,刚收到。”
瑶草接过,熟练地捏碎蜡封,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就着窗外的光线仔细阅读。
陆清晏和孙二都屏息凝神,等待着。
纸条上的字很小,但内容却让瑶草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甚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片刻后,她放下纸条,看向期待中的两人:“文墨和李老实进展顺利。王知州见了他们,态度尚可,听他们陈情后,对宁州城之举多有嘉许。关于赋税,王知州初步同意,考虑到宁州城草创艰难,且主动助剿金人、匪类有功,准予免除今年秋税,明年的税赋额度也可酌情从宽,具体数目待府衙核算后再议。关于卫所,王知州要求造册备案,接受饶州团练使司的节制与调遣,但同时口头允诺,只要宁州城‘分守己,协防地方,便不会轻易调动,日常仍由我城自行管辖。王知州已答应,不日将正式行文,确认上述事宜,并派遣一名户房典吏常驻宁州,协助‘管理民政、沟通上下’。”
陆清晏和孙二听完,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这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不仅争取到了赋税减免和实质上的卫所自治权,连派驻官员也仅仅是个低级的典吏,显然只是象征性的监督和联络,而非接管。
瑶草将纸条递给孙二,让他也细看,“王知州是个聪明人,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能用怀柔手段稳住我们,对他只有好处。”
“那派驻典吏之事……”陆清晏还是有些顾虑。
“无妨。”瑶草淡然道,“一个户房典吏,品级低微,人生地不熟,掀不起风浪。他来,我们以礼相待,该给看的看,不该给看的自然有办法不让他看。正好,也可以通过他,向饶州府传递我们想让其知道的消息。文墨在信中说,他们会尽量拖延那典吏到来的时间,并争取选派一个‘懂事’的人来。”
孙二看完信,补充道:“文先生还提到,他们在饶州期间,罗横似乎向府衙递了话,指责我们‘越界滋事,擅动刀兵’。但王知州未予理会,反而私下对文先生表示,对罗横这等水匪头子‘早有剿除之意,只是力有未逮’,言语间似有借重我们之意。”
“哦?”瑶草眼中光芒一闪,“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看来王知州对罗横这个地头蛇也颇为头疼,我们与罗横的矛盾,反而可能成为我们与官府关系的粘合剂。至少短期内,官府不会帮着罗横来对付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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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如此。”孙二点头,“另外,文先生还打听到,朝廷对韩烈覆灭后的江南西路,似乎有‘分而治之,以民制匪’的方略,鼓励地方自保团练,剿抚匪患,朝廷只把控大方向和关键节点。这或许也是王知州对我们态度宽松的原因之一。”
局势逐渐清晰。朝廷无力立刻全面掌控新收复的混乱地区,不得不借助地方力量维持基本秩序。
宁州城这样表面归附的,正好符合朝廷当前的需要。
瑶草道,“在朝廷力量真正深入、地方势力重新洗牌完成之前,我们要抓紧时间,进一步巩固和扩大我们的优势。骑兵和卫所的训练要更加紧。对罗横的监控不能放松,同时,何魁那边,可以适当加大接触力度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何魁手里可能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而官府又有‘以民制匪’的意向,或许……我们可以玩一手‘借刀杀人’,或者至少,‘驱虎吞狼’。”
孙二立刻领会:“城主的意思是,设法让官府,或者至少让王知州,对何魁手里的‘硬货’产生兴趣?或者,挑起何魁与罗横更激烈的冲突,我们从中渔利?”
“两者皆可。”瑶草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何魁与罗横势力范围的区域,“何魁有军械,罗横控水道,两者本就有利益冲突。如果我们能让这冲突激烈化,无论谁胜谁负,对我们都有利。若何魁胜,罗横势力受损,水路威胁减轻;若罗横胜,何魁覆灭或衰弱,西南山区通道可能出现真空,我们或可填补。甚至,我们还可以引官府去查,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搅乱局势。”
孙二听得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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