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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大牢,深藏于州府衙门地下,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和绝望混杂的气息。火把在石壁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光影,如同鬼魅起舞。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里,王班头被特制的牛筋索捆在刑架上,头散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眼神涣散,口中犹自无意识地喃喃着“银子……丙字仓……乱葬岗……”。白日里威风凛凛的“王阎王”,此刻与待宰的猪羊无异。
赵文渊负手立在牢门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他刚从昌盛行码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码头上那场戏,钱福演得滴水不漏,惶恐、请罪、揭“私贩水银”的管事、痛哭流涕地表示愿受一切惩处……若非他早已从苏念雪处得知内情,几乎都要被那老狐狸骗过去。
水银矿,确实违禁。也的确可能引类似寒症。人证(被推出来的管事)、物证(那些矿石)俱在,逻辑似乎也说得通。若非苏念雪事先提醒,又有王班头那含糊却关键的供词,他或许真的会以此为突破口,以为找到了疫病元凶。
好一个移花接木!好一个弃卒保车!
赵文渊胸中怒火翻腾,但面上却越沉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钱福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有所恃。那批真正的“鬼爪货”是什么?北边的“贵客”是谁?昌盛行、黑水坞,还有这州衙之内,究竟有多少人被拖下了水?
“大人,”一名心腹牢头快步走近,低声道,“苏大夫来了,就在外面。”
赵文渊精神一振:“快请!”
苏念雪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深灰棉袍,髻简单,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一双冰蓝色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夜寒星。她向赵文渊微微颔,目光便落在了刑架上的王班头身上。
“他神智尚未完全恢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之前吐露的东西,已记录在案。”赵文渊将一份口供递给苏念雪,低声道,“码头那边,正如你所料,查出了水银矿。钱福做足了姿态。”
苏念雪快扫过口供,上面零碎记载了王班头收受贿赂、奉命构陷、以及听闻的关于昌盛行码头异常卸货、乱葬岗埋尸等片段。信息琐碎,但指向明确。
“水银矿是障眼法。”苏念雪声音清冷,“真正的疫毒之源,是另一批货。钱福想用轻罪掩盖重罪。”
“本官也是如此作想。”赵文渊眉头紧锁,“只是,那批真正的货物,恐怕早已被转移隐匿。钱福有备而来,一时难以查获。”
“未必。”苏念雪从怀中取出那个不起眼的粗布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解开。
赵文渊和身旁的牢头、亲信,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染血的粗麻衣、破旧的水囊、刻有“昌”字的粗糙木牌、几片灰白脆硬的碎骨、一撮暗红色的砂砾……
“这是?”赵文渊瞳孔微缩。
“昌盛行码头,丁字旧船坞附近,一个隐秘地窖中找到的。”苏念雪语平稳,却字字清晰,“血衣,属于接触‘鬼爪货’后暴毙的苦力或骡夫,血迹陈旧,至少数月以上。水囊是他们的日常用具。号牌是昌盛行放。骨碎,经特殊毒物腐蚀风化后残留,与乱葬岗埋尸手法吻合。而这砂砾……”
她拈起一点暗红色砂砾:“产自北境极寒之地的‘赤血砂’,罕见,性阴寒,常被用于保存某些特殊矿物或……毒物。我以独门药水试过,此砂砾残留有‘幽泉秽毒’的痕迹。那批‘鬼爪货’,很可能就是用这种赤血砂垫衬或混合存放。”
地窖、血衣、号牌、骨碎、赤血砂……每一样,都像一块冰冷的碎片,拼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赵文渊拿起那块号牌,手指微微用力。“昌”字粗糙,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这不仅仅是私运违禁,这是谋杀、是灭口、是毁尸灭迹!钱福,还有他背后的昌盛行,手上沾染了多少条无辜的人命?就为了那批见不得光的“鬼爪货”!
“苏大夫,这些……可能作为铁证?”赵文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
“单凭这些,可指证昌盛行草菅人命,私运可疑之物。但要坐实‘幽泉秽毒’源头,及背后主使,尚需更多。”苏念雪看向神志不清的王班头,“他或许知道得更多,只是潜意识里在抗拒。而且,他口中的‘北边箱子’、‘贵客’,才是关键。”
赵文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大夫可有办法,让他说得更清楚些?”
苏念雪走到王班头面前,仔细观察他的面色、瞳孔、舌苔,又探了探他的脉息。片刻后,她取出一套金针。
“他先前中了我的‘百日醉’和术,精神受创,记忆混乱。强行催逼,恐伤其神智,甚至猝死。需先固本培元,再以金针度穴,辅以安神香,引导他将深埋的记忆片段,有序吐露。”苏念雪边说,边取出几支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火把上燎过。
赵文渊挥手让旁人退开些,亲自举着火把为苏念雪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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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雪凝神静气,出手如电。数枚金针精准刺入王班头顶部“百会”、“前顶”、“后顶”,耳后“风池”,颈后“大椎”等要穴。针尾微微颤动,出极轻微的嗡鸣。
王班头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丝,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
苏念雪又取出一截淡紫色的线香点燃,清幽略带苦涩的香气在牢房中弥漫开来。这是“返魂香”,有宁神定魄、梳理混乱之效。
“王班头,”苏念雪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富有某种奇异的韵律,不高,却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脑海深处,“看着这香。”
王班头无意识地转动眼珠,望向那袅袅上升的紫色烟线。
“你收了昌盛行三百两银子,是也不是?”
“……是。”王班头含糊道,比之前清晰了些。
“钱福让你抓苏念雪,最好让她死在狱中,是也不是?”
“是……他说……不能留活口……”
“除了构陷苏大夫,钱福还要你做什么?关于码头,关于货物,你还知道什么?”
王班头脸上露出挣扎痛苦之色,呼吸急促起来:“码头……丙字仓……不,是丁字……旧船坞……箱子……很沉……半夜来……孙满带人卸的……”
孙满?昌盛行码头管事之一,钱福心腹。
“箱子里是什么?”苏念雪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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