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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在漆黑的天幕下狂乱飞舞,将黑铁城覆上一层凄冷的白。长街空寂,唯有风声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在暗夜里潜行。
昌盛行,丙字码头。
巨大的仓库如同匍匐在雪夜里的黑色巨兽,沉默而阴森。平日里喧嚣的码头此刻死寂一片,只有值夜的风灯在杆头摇晃,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映出仓库大门上沉重的铜锁,以及锁上凝结的冰霜。
仓库深处,却非全然黑暗。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梁上,光线晦暗不定,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了霉味、咸腥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微甜而刺鼻的古怪气味。
钱福拢着厚厚的狐裘,站在一堆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方形货箱前。他年约五旬,面团脸,细长眼,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此刻脸上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阴鸷。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平日的和善荡然无存,只余下商海沉浮磨砺出的老辣与狠戾。
他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拂过最上面一口货箱的油布。油布冰冷粗糙,下面箱体坚硬。他手指在某处停顿,那里有一个用特殊颜料绘制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暗记——三朵扭曲的、形似鬼爪的墨色花纹。
“北边来的‘货’……”钱福低语,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回轻微的回响,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涩,“真是催命的阎王帖。”
“大掌柜,”身旁的心腹管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赵别驾的人拿着手令,说要征用丙字仓存放防疫药材,清点转移所有货物,此刻就在码头外候着!咱们……咱们是不是赶紧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处理?怎么处理?”钱福冷冷瞥他一眼,“十几口大箱,深更半夜,往哪里运?运出去,岂不是更惹眼?赵文渊既然敢来,外面必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动呢!”
“那……那难道就让他们进来查?”管事急道,“这箱子里可是……”
“慌什么!”钱福厉声打断,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精光,“他赵文渊要查的是‘疫病源头’,是‘违禁之物’。那我们,就给他看他想看的‘源头’,但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拍了拍手。
黑暗中,无声地走出七八个精悍的伙计,个个黑衣短打,眼神锐利,动作轻捷,显然都身负武功。他们抬着几口看起来与周围货箱一般无二、同样用油布包裹的箱子,迅替换了那批带有鬼爪暗记的货箱。新抬来的箱子被小心地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
“打开。”钱福吩咐。
伙计们利落地割开油布,撬开箱盖。灯光下,只见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银灰色、泛着金属幽光的“石头”,表面在晦暗光线下流淌着水波般的纹路。
“这是……水银原矿?”管事一愣。
“不错。”钱福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水银乃至阴至寒之物,开采炼制不易,民间私贩乃是大罪。且其性剧毒,可伤人于无形。你说,若是在存放防疫药材的仓库里,查出大批未经官许的私矿水银……赵别驾会怎么想?”
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大掌柜的意思是……移花接木?可……可水银矿虽然违禁,与那‘幽泉秽’……”
“蠢材!”钱福低斥,“谁规定疫病源头只能有一种?水银矿藏于极阴之地,本身便带阴寒秽气,开采搬运者易患寒症,体弱之人接触,更可能暴毙。这症状,与那‘寒症’像不像?赵文渊和那女大夫,不是口口声声说疫病源于阴寒秽毒吗?这水银矿,不就是现成的‘秽毒之源’?”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况且,水银矿虽是违禁,但罪不至死,最多罚没、查封,打点一番也就过去了。可比那批‘鬼爪货’的干系,轻了何止千万倍!赵文渊查到水银矿,自以为是找到了铁证,必定欣喜,也就不会深究其他。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再想办法将那批‘鬼爪货’转移出去。至于那女大夫……”
钱福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毒蛇吐信:“她不是能治病,能辨毒吗?那就让她,好好‘亲近亲近’这水银矿的阴寒秽气!仓库阴冷,水银之气弥漫,她一个弱女子,在此处‘感染寒毒,不幸病亡’,也是合情合理吧?”
管事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忧:“可赵文渊会信吗?还有那女大夫,狡猾得很,怕是不好对付。”
“信不信,由不得他。”钱福冷笑,“证据确凿,众目睽睽。至于那女大夫……她今夜必须死在这里。王阎王那个废物失手了,正好,她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再费手脚。去,将仓库所有通风口都给我堵上大半,只留一丝缝隙。再把角落里那几个废弃的炭盆点上,记住,用最湿的柴,我要这仓库里烟雾弥漫,水银之气郁结不散!”
“是!”管事和伙计们凛然应命,迅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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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福最后看了一眼那批被替换到角落阴影处的“鬼爪货”,眼神阴冷。这批东西,是北边那位“贵客”指名要的,关系到一桩天大的买卖,绝不能有失。至于那个碍事的赵文渊和女大夫……哼,这黑铁城的天,还没那么容易变!
他转身,拢了拢狐裘,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抬步向仓库大门走去。门外的风雪声似乎更紧了。
……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市,回春堂。
阿沅已带回了一个真正的、面色青灰、气息微弱的妇人,正是百花巷的哑姑。她并非天生哑巴,而是因幼时一场高烧伤了喉咙,加之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这次感染“幽泉秽毒”,更是雪上加霜。
苏念雪将哑姑安置在内室暖榻上,以金针刺穴,辅以汤药,先护住其心脉。哑姑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喉咙里只能出嗬嗬的嘶哑气音,无法清晰言说。
苏念雪并不急,她让阿沅取来纸笔,又让虎子端来温水。她先以银针刺破哑姑指尖,放出几滴颜色暗黑、隐带灰气的毒血,滴入清水中,那水立刻泛起熟悉的灰白絮状物。
“确是幽泉秽毒无误,且中毒已深,侵入肺腑。”苏念雪凝眉,这哑姑中毒的迹象,与赵夫人、与西市那些苦力又有不同,毒气更加沉滞阴损,倒像是……长期接触毒源所致?
她示意哑姑放松,以指为笔,蘸了温水,在哑姑掌心轻轻划动:“你可能写字?告诉我,你从何处染病?接触过何物?”
哑姑手指颤抖,努力了半晌,终于在苏念雪掌心,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水……井……昌……货……”
字迹断续模糊,但意思已明——水源有问题,与昌盛行的货物有关。
苏念雪眸光一凝,继续写问:“何种货物?在何处?”
哑姑喘息着,眼神中露出恐惧,手指抖得更厉害,半天,又写下:“黑……箱……夜里……码头……怕……”
黑箱?夜里码头?苏念雪心中急转。是了,王班头也提到“北边箱子”、“半夜卸货”。看来,那批神秘的“鬼爪货”,正是通过昌盛行码头,在深夜悄然运入。
“你可曾看清箱子模样?有何标记?里面是何物?”苏念雪追问。
哑姑却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愈灰败,眼神涣散,似乎回忆起什么极恐怖的事情,浑身抖,再也写不出字。
苏念雪知她体弱神虚,不宜再逼问,便喂她服下安神汤药,让她沉沉睡去。
“姑娘,看来哑姑确实知道些内情,可惜……”阿沅低声道。
“无妨,她既写下‘昌’、‘货’,又提及夜里码头、黑箱,已是重要线索。”苏念雪洗净手,走到窗边。夜色如墨,雪光映着窗纸,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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