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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孤证难鸣 遗老猝逝断查访兄命初违见裂痕（第1页）

京城，槐树胡同，八月初三。

晨光初透，赵文启再次站在这扇半旧的木门前。他袖中藏着昨夜写就的姜福口述整理稿，字斟句酌，既不敢添油加醋，又不忍让那老人口中的边关烽火湮没无闻。他想着，今日再将几处时间节点与老人核验清楚，便可将这份记录作为旁证，与那份“玄铁”底单并置——即便仍不呈报，至少在自己心中，可成一幅相对完整的旧事拼图。

门却是锁着的。

叩门良久，隔壁院中探出一张妇人面孔，警惕地打量他：“找姜家的？搬走了。”

赵文启一怔：“搬往何处？”

“搬哪儿去？西城外义庄。”妇人撇撇嘴，“昨儿夜里没了。说是老头子半夜起来上茅房，脚底打滑摔了，等老婆子现时，人早凉透了。七老八十的，独臂独眼，本也没几年活头，唉……”

赵文启如遭雷击，耳畔嗡嗡作响。他强撑着问：“可报了官府？”

“报什么官府？老绝户又没儿没女，街坊帮着敛了，今儿一早抬去义庄，过两日化了吧。”妇人缩回头去，咣当关上院门。

赵文启站在八月清晨的日光里，遍体生寒。前日他来时，老人虽伛偻，说话却中气尚存，言及当年炉火，那只独眼甚至亮了一瞬。今朝，已是一抔待焚的朽骨。

他失魂落魄往义庄去，隔着半条街，却见两名便装打扮的精壮男子守在义庄门口，腰间隐有硬物凸起。他心头一凛，停住脚步，闪入巷口阴影。

是东厂的人。

赵文启靠在潮湿的墙面上，闭目。他不是无知无觉的腐儒，南书房半年，早能嗅出宫闱密探的气息。老人昨日亡故，今日东厂已至。是巧合？还是……因他而来？

他不愿深想。可那个念头如蛆附骨：是谁，怕老人说出什么？还是谁，要抢在他之前，从老人口中掏出什么？

他木然转身，往来路去。袖中那份口述整理稿，此刻成了烫手山芋。他不敢留在身边，又不忍付之一炬——那是老人在这世上最后的话语。

大理寺，八月初五。

苏玉衡到任第六日，接手了第一桩要案：核查承平末年至永平初年北疆边镇“养士费”账目中的贪蚀疑额，涉事军官有七人，其中三人已调任他镇，两人致仕，一人病故，而仍在现职者——仅剩一人，姓冯名贵，现为靖亲王府辖下铁骑营军器司副司库，从七品。

案卷由都察院转来，附有匿名举帖，言冯贵曾于承平十三年私卖军械获利，并将赃款匿于“养士费”旧账之下。证据链残缺，却足够启动核查。

苏玉衡对着案卷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不是初入官场的少年，看得出这案子的微妙。冯贵官阶卑微，却身处军器司——那是靖王府旧部势力盘根之处。举帖匿名，证据半真半假，恰好够开案，又恰好不够定重罪。这是有人在试探，也是有人将刀柄递到他手中，等他握紧。

书房门被轻叩，老仆轻声道：“老爷，靖亲王府递了帖子，夫人明日欲回府探望老太爷衣冠，问您可得空。”

苏玉衡沉默良久：“回话，明日休沐，我在府中恭候。”

八月初六，苏府旧宅。

苏挽月未带安儿，只携挽星一人，轻车简从。兄妹二人于内堂见礼毕，苏玉衡屏退左右，也不寒暄，直接将那份案卷推到妹妹面前。

苏挽月垂眸阅过，面色不变。良久，她抬眸：“兄长打算如何查？”

“依法彻查。”苏玉衡声音沉肃，“若有实证，冯贵当按律惩处。若无实证，当还他清白。挽月，这是大理寺的职责，也是我的职责。”

“若查到最后，查不出实证，也查不出清白呢？”苏挽月轻声道，“这些旧账本就如一团乱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人要的不是真相，是借此搅动风波，将水搅得更浑，好渔翁得利。”

苏玉衡眉间刻痕愈深：“你是说，这案子是冲靖王府来的？”

“兄长聪慧，何必问妾身。”苏挽月将案卷轻轻推回，“冯贵此人，妾身知道。他是老王爷收养的阵亡遗孤，自幼在府中长大，后随王爷赴北疆，在军器司十余年，从无贪墨劣迹。此案是真是伪，兄长一查便知。只是……”她顿住，抬眸直视兄长，“若此案查到最后，有人利用案中案，将火引向王府其他旧部，甚至引向王爷，兄长当如何？”

苏玉衡没有回避妹妹的目光，却也没有回答。

沉默如刀，横亘在兄妹之间。良久，苏玉衡缓缓道：“挽月，你信为兄吗？”

“信。”苏挽月答得没有犹疑。

“那便信我，会依法审案，不枉不纵。”苏玉衡声音疲惫，“若有朝一日，当真有人欲借案陷害王府，为兄定不会袖手旁观。但在此之前，挽月，你也要信，法度不是害人之刃，是护国之基。若人人都因‘疑有人作祟’而将法度弃之不顾，这朝堂，与战国何异？”

苏挽月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垂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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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所言，句句在理。可理是直的，人是弯的。当理与情、君与亲被刻意铸成对立，那道裂隙，便再难弥合。

“妾身告辞。”她起身，行至门槛，忽又驻足，未回头，声音清淡，“冯贵家中有七旬老母，幼子方五岁。他若入狱，老母幼子无人奉养。兄长若查实无罪，还望早结此案，勿使老幼悬心。”

苏玉衡望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喉间似堵了块寒铁。

北疆，绥远城外工坊，八月初七。

炉火重燃三日，批试制箭簇通过全部测试，质量甚至优于预期。杜文仲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霁色，于行辕设便宴，邀萧煜及工部诸官小聚，以庆工坊步入正轨。

席间，杜文仲举杯敬萧煜：“此番工坊遇挫，全赖王爷旧部经验指点方得破解。下官敬王爷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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