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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苑凉风殿,七月十五,申时三刻。
中元节的皇家盂兰盆会,比之消夏小宴,更添庄重肃穆。凉风殿内设经坛,香烟缭绕,梵音低回。帝后高居上,宗室亲贵、文武重臣及命妇按序分列,皆着素淡礼服,神情端凝。
苏挽月抱着安儿,在女官引导下踏入殿门时,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目光。她今日是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宫装,未施浓妆,仅以一支白玉簪绾,臂挽青色帔帛。怀中的安儿裹在同色绣福字锦缎襁褓中,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辉煌的灯烛与晃动的身影。
她步伐沉稳,行至御前,依礼跪拜:“臣妇苏氏,携子萧安,叩见陛下、娘娘。谢陛下、娘娘恩典,准臣妇母子入宫,沐浴天家福泽,祈福消灾。”
声音清越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皇帝萧景琰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她怀中的稚子,温声道:“贞懿夫人平身。安儿瞧着比先前又结实了些,夫人养育辛苦。今日法会,乃为荐亡魂、祈求国泰民安,夫人携子同祈,心意可嘉。安儿年幼,不宜久处嘈杂,偏殿已备妥,乳母嬷嬷可随去照料。”
“谢陛下体恤。”苏挽月再次谢恩,起身时,视线与皇后林氏短暂交汇。皇后笑容依旧端庄,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按照安排,苏挽月先将安儿送至紧邻凉风殿的“静思斋”偏殿。偏殿早已布置妥当,清凉安静,两名面容和善的中年嬷嬷并四名宫女垂手侍立。石砚设法安插的人未能进入核心,只在外间负责传递热水等物。靖王府带来的乳娘和一名心腹嬷嬷被客气地请至隔壁小间“稍歇”,言明世子若有需要再唤。
苏挽月亲自将安儿放入铺着软缎的摇篮,细细整理了他的小被角,指尖似不经意地拂过安儿腕上系着的一枚不起眼的、内刻微型安神符的银铃铛(顾清风通过隐秘渠道从寺中求得)。她俯身,用极低的声音在安儿耳边呢喃两句,这才直起身,对两位宫中嬷嬷温和道:“安儿平日午睡约一个时辰,若中途醒来啼哭,或许是饿了或需更衣,劳烦二位。”
两位嬷嬷连忙躬身:“夫人放心,奴婢等定当尽心。”
苏挽月深深看了一眼安儿沉静的睡颜,转身走出偏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她知道,从此刻起,安儿便暂时脱离了她的直接看护,处于皇帝的耳目之下。而她必须回到宴席,表现得若无其事。
凉风殿内,法事间歇,宴席初开。
素宴精致,气氛却微妙。康乐长公主果然率先难,此次话题绕开了安儿,却指向了北疆:“听闻北疆新建的工坊近日就要产出军械了?贞懿夫人可有听说?靖亲王协理工坊,想必也十分辛劳。这军工大事,若能早日功成,实乃边关将士之福,陛下圣心也当宽慰。”
苏挽月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淡然应道:“长公主殿下消息灵通。妾身居于内宅,于军国大事所知甚少。只知王爷奉旨办事,不敢懈怠,一切自有杜巡抚统筹,陛下圣断。妾身唯愿边关安宁,将士无恙。”
“夫人过谦了。”一位与安远侯府略有姻亲的御史夫人接口道,“谁不知靖亲王在北疆一言九鼎,便是杜巡抚,许多事怕也要倚重王爷旧部。就说这工坊技艺,若非王府老匠人指点,只怕也难以这般快攻克难题吧?”这话暗指靖王府对工坊渗透过深,甚至可能架空朝廷官员。
苏挽月抬眼看向那位夫人,目光平静无波:“夫人此言,妾身不敢苟同。陛下设立工坊,意在强固北疆武备,此乃国策。王爷与杜巡抚同沐皇恩,共担王事,自当和衷共济。王府旧部若有一技之长,能为国效力,亦是他们的造化,更是陛下广纳贤才、人尽其用之德。一切功劳,当归于陛下调度有方,归于杜巡抚及工部诸位大人恪尽职守,妾身与王爷,唯有感念圣恩,恪守本分而已。”
她将功劳全部推给皇帝和杜文仲,既撇清了靖王府可能“揽功”或“干政”的嫌疑,又显得谦卑忠顺,让人难以继续攻讦。
皇帝萧景琰在上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酒盅,未一言,目光却偶尔掠过苏挽月沉静的面庞。
就在这时,偏殿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虽迅止歇,但在略显安静的宴席间隙,仍被耳尖者察觉。
苏挽月执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神色不变,甚至未朝偏殿方向张望一眼。
皇后却关切道:“似乎是安儿的哭声?莫不是换了地方睡不踏实?贞懿夫人可要去看一看?”
这是试探,看她是否会因关切而失态,或急切想要脱离宴席。
苏挽月放下玉箸,起身微微一福:“多谢娘娘关怀。安儿年幼,换地而眠,偶有啼哭也是常事。有宫中经验丰富的嬷嬷照料,妾身并无担忧。若因犬子微恙搅扰法会庄重,倒是妾身的罪过了。”她语气平和,显得对宫中嬷嬷十分信任,也毫不以儿子啼哭为意,重新安然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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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表现,让原本想看她焦急失态的几人,一时哑然。
然而,不过半盏茶功夫,一名内监匆匆行至御前,在冯保耳边低语几句。冯保神色微动,上前轻声禀报皇帝。声音虽低,但近处的几位宗亲仍隐约听到“北疆……工坊……走水……意外……”等零星词语。
皇帝萧景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扫了一眼下方看似平静的苏挽月。北疆工坊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中元宫宴时传来意外消息?
他不动声色,对冯保低声吩咐一句。冯保领命,悄然退下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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