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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夜风从烧烤店敞开的卷闸门灌进来,吹得桌面热气袅袅的烟火轻轻晃动,也吹不散陈炳林眼底积压已久的混沌与挣扎。
他指尖依旧扣着冰凉的玻璃杯壁,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他眼底翻涌的矛盾与狼狈。面对周景行直白的质问,他没有躲闪,没有辩解,只是低低开口,嗓音裹着烈酒的沙哑与极致的无力。
“我知道。”
字字沉重,落在嘈杂的烟火人声里,格外单薄。
“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从前的乐荣。”
“他的脸不一样,身形不一样,从小到大的脾气性格更是天差地别。从前的黄乐荣张扬热烈、棱角锋利,爱闹爱笑也爱憎分明,像一团滚烫热烈的火,肆意又耀眼。可他温顺、安静、敏感又怯懦,乖得让人心软,也让人心疼。”
陈炳林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漫开一片浓重的茫然。
“可我无数次看着他安静待在角落的样子,看着他懵懂依赖我的眼神,心里就会生出一种荒唐又真切的错觉。”
“就好像……我的乐荣没有走,没有消失,没有杳无音信,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站在我眼前。”
他侧过头,看向对面神色凝重的周景行,眼底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茫然,像困在执念牢笼里无处脱身的困兽。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整整一年多,我活在无边的空洞和愧疚里,日日煎熬、夜夜难眠。是他的出现,填补了我所有的荒芜,让我这颗死寂的心,重新有了落点。”
“我不明白。”
周景行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冷硬又清醒,字字戳破他自欺欺人的伪装,没有半分情面。
“我只知道你在自我麻痹、自欺欺人。”
“你疯了一样找了黄乐荣一年多,翻遍整座城市,耗尽心力、赌上所有,到最后连他是生是死、身在何方都一无所知,下落成谜。”
“可你呢?你转头花重金买回一个眉眼相似的陌生人,圈在身边百般呵护,日复一日沉溺在这场虚假的慰藉里,如今更是荒唐到动了真心。”
周景行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愈发沉重。
“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黄乐荣?他如果某天真的回来了,亲眼看见你日夜守着另一个人,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了一个和他全然不同的替身,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该有多寒心?”
陈炳林喉结剧烈滚动,舌尖抵着酸涩的牙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所有辩解、所有挣扎,在这句质问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他只能抬手端起酒杯,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高度白酒。滚烫的酒液灼烧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沉坠进胃里,燃起燎原般的烈火,辛辣刺骨的痛感,堪堪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
辛辣的酒味充斥口腔,却麻痹不了心底的愧疚与矛盾。
“还有更现实的。”周景行没有就此罢休,语气愈发严肃,直击他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你就从来没有怕过吗?”
“怕有朝一日,你精心呵护的这个替身,知晓所有真相。怕他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廉价的替代品,是你用来慰藉执念的工具。”
“到时候,以他敏感温顺的性子,只会彻底心寒,转身一走了之。”
“陈炳林,你想清楚后果——你最后,既留不住这个陪在你身边的人,也再也找不回曾经的黄乐荣。真假皆失,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精准剖开他所有侥幸与自欺。
陈炳林握着酒杯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极大,指节死死绷起,泛出青白的骨色,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玻璃杯。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桌面被洒落酒水浸得发暗的深色木纹,眼底晦暗无光,浑身笼罩着沉沉的颓然。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喉间溢出低沉沙哑的重复,轻得几乎被周遭的喧闹淹没。
“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这是孽缘,知道前路皆苦、注定两难,知道结局大概率是两败俱伤、一无所有。
可理智清醒,人心难控。
“你知道个屁。”
周景行忍不住低骂一声,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抬手给陈炳林的酒杯满上,也给自己斟满一杯烈酒,不再克制,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压下满心的无奈与唏嘘。
周遭依旧是热闹鼎沸的人间烟火。店里老旧的音响循环播放着过时的老歌,旋律嘈杂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邻桌客人划拳吆喝、嬉笑打闹,烟火气滚烫热烈。
可这片热闹,半点落不到他们这一桌。
角落的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像被整片人间烟火隔绝在外,只剩无边的压抑、矛盾与沉默。
喧闹是旁人的,他们只剩无尽的煎熬。
良久的死寂里,陈炳林忽然抬起眼,声音轻虚无力,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压出来,带着浓重的醉意与自我厌弃。
“景行。”
“嗯。”周景行低应一声,静静看着他。
“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他问得平静,眼底却盛满了自我唾弃的疲惫。
周景行没有丝毫犹豫,直言道:“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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