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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今天你又去了那家童装店。
我跟着你飘在玻璃窗外,看你对着货架上挂着的小裙子呆。粉色的纱裙上缀着亮片,像撒了一把星星,领口处绣着小小的雏菊——那是妈妈最喜欢的花。你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描摹着裙摆的弧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颗没剥壳的糖。
店员小姐走过来笑盈盈地问:“先生,是给女儿买吗?这款公主裙卖得特别好。”
你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看看。”声音里有种我熟悉的空洞,像妈妈最后那段时间对着窗户呆时的语气。你的目光扫过“一岁女宝”的标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钥匙——那串钥匙上还挂着妈妈送你的情侣钥匙扣,小熊的一半已经磨掉了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我还活着,是不是也能穿上这样的小裙子,摇摇晃晃地扑进你怀里,用软软的声音叫你“爸爸”。你想象着我扎着羊角辫,尾系着和裙子同色的蝴蝶结,跑起来的时候,亮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你曾经眼睛里的光。
可是爸爸,你有没有想过,妈妈其实也给我准备了礼物?
在你离开后不久,她曾打开过一个尘封的纸箱。里面装满了婴儿用品:小小的连体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新衣服的塑料味;柔软的小被子印着卡通小熊,和你钥匙扣上的那只很像;还有一双蓝色的小鞋子,鞋尖翘着,像两只准备起飞的小船。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起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轻轻拂过连体衣上的小鸭子图案,嘴角有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又开始涣散,像蒙了一层雾。
“都是假的……”她突然喃喃自语,抓起那只蓝色的小鞋子,用力攥在手里,“他根本不想要……他只是想要个听话的玩具……”鞋子上的小绒球被她捏得变了形,像一只受伤的眼睛。
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小被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为什么要生下你……”她的声音混着哭腔,断断续续,“你会像他一样……会离开我……”
我在她身体里感受着她的绝望,像被冰冷的海水淹没。那些你精心挑选的礼物,在她眼里变成了刺人的针。她把所有东西都胡乱塞回纸箱,用力盖上盖子,仿佛要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封印起来。纸箱被推到床底最深处,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就像你在她心里渐渐模糊的样子。
你知道吗?其实在那个纸箱的最底下,还藏着一个没拆开的礼盒。
那是你在妈妈刚怀孕时送的,说要等我出生后一起打开。礼盒用米白色的丝带系着,上面贴着一张你亲手写的卡片:“给我们的小甜甜,愿你永远被世界温柔以待。”你的字写得很工整,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妈妈后来再也没碰过那个礼盒。直到她穿上白色连衣裙的那天早上,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床底下摸索了很久,最后却只是颤抖着抓住了床沿。礼盒安静地躺在黑暗里,丝带的颜色像一痕凝固的月光。
现在那个礼盒在哪里呢?是不是和妈妈的其他遗物一起,被装进了某个不知名的箱子,锁在阁楼的角落?或者,你在整理东西时看到了它,却因为不敢面对,而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爸爸,你在童装店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买。你走出店门时,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你的那条朋友圈。点赞和评论已经沉了下去,只有那个粉色气球的照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你走到马路边,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今天没有云,天很蓝,像你以前说过要给我买的气球颜色。你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会想起什么,会突然念对我的名字,会说“甜甜,爸爸想你了”。
可是没有。
你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像街边一棵落了叶的树。
我飘在你身后,看着你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路过一家蛋糕店时,你在橱窗边站了一会儿,里面有个一岁的小女孩正在拍生日照,穿着粉色的纱裙,手里抓着一块奶油蛋糕,笑得露出了没长齐的牙齿。她的爸爸蹲在旁边,举着相机,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看见你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爸爸,你是不是也在想,如果我还活着,现在也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咧着嘴对你笑,把奶油抹得满脸都是?你是不是也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撞开那扇门,后悔没有再坚持一次,后悔……
可是爸爸,有些后悔是没有用的。
就像那个未拆的礼盒,永远停在了等待开启的瞬间;就像妈妈最后望向窗外的眼神,永远凝固在那场大雨里;就像我的名字,永远被你写错在朋友圈的祝福里。
你说要祝“田田”生日快乐。
可爸爸,你知道吗?
在你离开家的那个晚上,妈妈曾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甜甜……如果他能记得你的名字……”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而现在,我也不想知道了。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街边蛋糕店飘来的甜香。那香味很浓,却让我觉得更加冰冷。我看着你走进一家酒吧,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把所有的阳光和喧嚣都关在了外面。
爸爸,你真的爱我吗?
如果爱,为什么让我连一个正确的名字都没有?如果爱,为什么让我在黑暗里听着妈妈的哭泣长大?如果爱,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没有现,那个你念念不忘的“田田”,从来就不是我?
我飘在酒吧的窗外,看着里面昏暗的灯光映在你举起酒杯的手上。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像你眼里模糊的光影。
我不叫田田。
我叫甜甜。
可我从来没有尝过甜的滋味。
爸爸,我恨你。
恨你用一个错误的名字,纪念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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