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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特郡的清晨,雾是灰色的。
不是伦敦那种黄得黑的浓雾,是那种薄薄的、透亮的灰,像一层洗旧了的纱挂在田野上。雾从麦田里升起来,漫过篱笆,漫过石子路,漫过疗养院门口那两块被磨得亮的石阶。红砖建筑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窗户很大,漆成白色,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碎玻璃。
巴尔德站在大门口,挺着胸膛。
他穿着那件旧军装——灰色的外套,褪色的铜扣,肩上几道磨白的痕迹。衣服有些紧,箍得他不太舒服,但他努力把背挺直,下巴收着,目光平视前方。他尽力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站得这么直过。
岩融站在他左边。
那件旧军装在他身上绷得像要炸开。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胸口的扣子勉强扣上,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线绷紧的吱吱声。他没有挺胸,也没有收下巴,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刘站在他右边。
他拄着一根拐杖,左腿微微弯曲,脚尖点地,看起来像瘸了。拐杖是昨晚上在树林里现砍的树枝,剥了皮,磨光了,握在手里很趁手。他的军装是三个人里最体面的——铜扣擦得锃亮,肩上挂着一枚褪了色的勋章,胸口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是他从古董店“借”来的真品。
三个人站在疗养院门口,像三件被退货的包裹。
“这地方……”巴尔德低声说,目光扫过那扇擦得亮的窗户,“看起来不像血库啊。”
岩融没有回答。他也在看那扇窗户——窗帘是白色的,半拉着,能看到里面摆着一排整齐的床。床上铺着白色的被单,叠得有棱有角,像军营里的标准。
刘眯着眼,拐杖在石阶上轻轻点了点。“越是像真的,越要小心。”
门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那种,是被一把拽开的——门把手撞在墙上,出一声闷响。一个女人大步走出来,步子快得像要去救火。
她四十多岁,也许五十岁——那张脸上全是风霜,看不出具体的年龄。身形结实,肩膀很宽,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胳膊摆动有力,像在行军。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头是深棕色的,夹着几缕白,紧紧地盘在帽子里,没有一丝碎。
她的脸上有一道疤。
从右眉梢斜斜地拉到左颧骨,缝过针,痕迹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却依然选择面对生死的亮。
她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不是打量,是审视。像战场上的军医在检视伤员,判断谁还能救,谁该放弃了。
“新来的?”
她的声音很沉,带着命令式的干脆,像在军营里喊了几十年的那种调子。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已经认定他们是新来的了,只是在等他们确认。
巴尔德下意识地并拢脚跟,差点敬礼。“报告,我、我没受伤——”
护士长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凶,凶得像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老兵——不是生气,是觉得你蠢。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手上,最后落在他那双还沾着面粉的手上。
“没受伤来疗养院干什么?”
巴尔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总不能说“我们是来调查你是不是在抽人血的”。他的脸涨红了,额头开始冒汗。
刘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一瘸一拐,拐杖点在石板地上,笃、笃、笃,很有节奏。他的左腿拖在后面,脚尖点地,膝盖微微弯曲,看起来像是受过伤、没养好、又走了很远的路。
“我腿不好,”他说,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是他从福建老家的记忆里翻出来的,“走不了远路。”
他顿了顿,指了指巴尔德和岩融。“这两个是陪我的。一个太壮,”他指岩融,“一个太傻,”他指巴尔德,“都没地方去。”
护士长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在巴尔德脸上停了一下——那张脸憨厚、紧张、冒汗,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在刘脸上停了一下——那张脸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出深浅。在岩融脸上停得最久。
这个人太高了。站在台阶下面,还比护士长高出半个头。肩膀太宽,胳膊太粗,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军装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的小臂上全是肌肉,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这张脸不像是退役军人——倒像个武僧。
护士长看了他三秒。岩融回看了她三秒。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护士长转身。
“进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不容置疑。白色的裙摆在门槛上一闪,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先检查身体。”
巴尔德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迈哪只脚。岩融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刘拄着拐杖走在最后,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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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地板是木头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下半截是深棕色的护墙板,被擦得亮。头顶是一排煤气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很柔和。
空气里有股药水味,混着木头和清洁剂的气息。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干净。
巴尔德跟在护士长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看到墙上的画——不是风景,不是肖像,是战场。滑铁卢、克里米亚、特拉法加……每一幅画都很大,占了半面墙。画上有硝烟、有炮火、有倒下的马匹和堆积的尸体。每一幅画下面都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日期和阵亡人数。
巴尔德在一幅画前慢下来。画上是一个野战医院——帐篷搭在泥地里,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腹部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黑。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提着灯,在伤兵中间穿行。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那盏灯很亮,亮得像一颗星。
铜牌上刻着:克里米亚战争,野战医院,-。下方一行小字:弗洛伦斯·南丁格尔。
“南丁格尔。”护士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我们这一行的祖师奶奶。提着灯的女人。”
巴尔德赶紧追上去。他忍不住问:“你上过战场?”
护士长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来。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巴尔德不敢直视。
“阿富汗。坎大哈。”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八二年。英军第三野战医院。”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阿富汗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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