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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去世多年,就我一个亲人,北京就是你的家。”
“不,你不是,我只有阿嫲。”
郑升把她锁进房间,四五天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连厕所都不许上。
然后他像个施舍的神,在她快撑不住时打开门,递上一碗饭,让住家阿姨在边上帮腔:“小姐消气了吗?先生都是为您好。”
“不管怎样,书总要读的。有了本事,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没人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又冷又饿,像只蜷在橱柜里的老鼠。只是想回自己的家,只是想见见阿嫲,怎么就那么难?
她只能屈服。
2008年,手机视频通话尚未普及。
她不能见阿嫲,阿嫲也不能过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读书,拼命读书。
每逢节日省下一些钱。
在港澳台侨联招考试后,她悄悄将大陆电影学院的志愿改为台大,再悄悄办妥赴台就读手续。
直到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郑升才从校方得知真相。
“你真是翅膀硬了,自以为是。”他在电话里冷声警告她:“从现在起,你一毛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那就断绝关系吧。”她平静地说:“我也不用跟人扮演父慈女孝了,多轻松。”
撂下电话,她从没这么高兴过。
没所谓,她是阿嫲的孙女,自然要回阿嫲家。
她拖着行李直奔万华的老家。头发染白的阿嫲正站在楼下跟人聊天,抬头看见她时,眼眶一红,声音都颤抖。
“庭庭,你哪会变这么瘦!”
后来那男人软硬兼施想逼她回去,也往卡里打过钱,替她交过学费。
她照单全收。
这男人得了不能再生的病,往后不可能会有孩子,所以他非得抓着她接班不可。
可惜楼庭不认这个命。
做他女儿,她只能是个傀儡,是他高兴了就赏顿饭,不高兴了就可以关在房间里好多天的宠物。
比起山珍海味,比起被他驯化之后得到的一桌山珍海味,她更喜欢外婆炒的白粿炒鸡蛋。她可以吃一辈子,毫无负担。
家在万华老城区的那个小房子是一楼。
朝南,早上阳光泼进来,亮堂堂的。小时候阿嫲总说,这屋子是一楼房子里光线最足的。上世纪她还在纺织厂时,厂里分配了眷舍。后来厂子改制,老员工们凑了点钱,就把产权买断了。
本想当女儿的婚房用,可惜没办婚礼,没请亲朋,就扯了张证。
没过多久,连那张证也废了。
因为人不在了。
摸去一楼,发现屋里还住着人。
门口春联贴着龙蛇图案,是去年的,已经落了灰。
楼庭怔了一下,看到下方竟然还放着两双老人穿的布鞋,吓了一跳。
也许不该相信自己的记忆,去世的外婆又怎么会重新出现在房子里呢?
她将信将疑,退到外边空地。坐石墩上,任十二月台北的冷风刮着,整个人空落落的。
旁边几个老人照旧在空地上种菜,闽南语叨叨着家常。
“哎,听讲没?隔壁阿才伯过身了。”
“真假?前两日不是还在公园泡茶?”
“老人就是这样啦,昨天还跟你笑咳咳,今天说走就走。”
“那他儿女呢?总该出来了吧,这么多年没管过。”
“来个鬼啦!到过身都没看到人影。自己一家搬去什么国外享福,说是赶不回来,算了。听讲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他给孙女求的考运符。”
“……”
楼庭怔在原地,那些话一字不落吹进耳朵里。明明该是她难以理解的闽南语,每句话却都能听懂。
风刮得眼睛发涩,发疼,人也发苦。
她低头划开通讯录,目光落在那串手机号码上,备注是应小姐。
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下。
一开始还没感觉,只有种陌生的刺挠。
往后但凡擦着碰着,便闷闷的疼,蔓延到心脏深处。
其实她不记得她,一点都不记得。
没有轰轰烈烈的记忆,没有抵死缠绵的过去。她如一片纸,空白着,别人都能够力透纸背,她只是轻描淡写,三三两两承载着如今。
指尖一滑,拨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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