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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新生（第1页）

刘询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似要将她的心思看穿。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偶尔出轻微的噼啪声。王昭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良久，刘询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有话不妨直说。”

思虑良久王昭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陛下，臣妾有一事，思虑再三，不敢隐瞒陛下。”

刘询抬头看向她。

“前几日……昭台宫那边，递出来一句话。”王昭华低着头，“成君姐姐……废后她想赎罪。”

刘询的眉头骤然锁紧，眼神锐利起来：“赎罪？如何赎？”

“她说……她知晓霍家余孽可能藏匿的紧要线索，愿以此……换陛下开恩，允她……离开宫廷，永不复返。”

王昭华一口气说完，手心已沁出冷汗，“此事千系重大，臣妾本不敢擅专，但思及霍家为祸，陛下日夜忧心。而成君姐姐她……霍家获罪，陛下深知姐姐是无辜牵连，陛下力排众议保下性命无虞，只是幽禁昭台宫。姐姐对陛下感恩在心，若她真能助朝廷除此大患，或许……或许可全陛下仁德之名，亦断了前朝后宫一些不必要的猜议。”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漏滴答，声声催人。

刘询的脸色变幻不定。霍成君……那个曾与他并肩站在未央宫最高处，又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对她确实有恨也有感激。他利用她扳倒霍家，是他权衡之下最冷酷也最有效的选择，他从未后悔。但“永不复返”四个字，和“霍家线索”结合在一起，却像一根细针，刺中了他心底某个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幼时的情谊？那些在民间市井、在掖庭角落，几个半大孩子相依取暖的模糊岁月里，是否也曾有过一点真心实意的照拂？他记得自己被接回皇宫、前途未卜时，已是霍家千金的她，曾偷偷塞给过他一包还温热的点心。也记得大婚之初，她眼中曾有过真切的光亮，而非全是霍家的筹码。

那些微末的、早已被权力尘埃掩埋的碎片，在此刻悄然浮现。

更重要的是，霍山必须抓到。王昭华说得对，若霍成君真能提供关键线索，一举成擒，不仅去了心腹大患，也彻底了结了霍家这桩公案。而让她“病故”离宫，既成全了她“赎罪”的说法，也彻底斩断了霍家与宫廷最后一丝名义上的联系，于他，于她，于新后，于朝廷，似乎都利大于弊。

许久，刘询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皇后以为，此事可行？”

王昭华心头微松，知道陛下已然动心，忙道：“臣妾以为，可令可信之人暗中办理此事。若线索为真，擒获霍山，便是大功一件若线索有误……也不过是冷宫病故一废后，于大局无碍。只是，”她补充道，“经办之人，须得绝对忠诚可靠。”

刘询目光幽深，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忠诚可靠之人……他确实有两个人选一为秦容华的兄长秦彦生二为王昭华的表哥云飞扬。

秦彦生乃将门之后，其祖父秦老将军是随先帝征战沙场的老将，父亲秦泰如今任职京兆尹，秦家世代忠良，秦彦生本人亦是沉稳持重，在禁军之中颇有威望，行事滴水不漏；云飞扬，之前在赵充国将军麾下，征战匈奴时心思缜密，目光如炬，战功赫赫。且与王昭华有表亲之谊，于情于理，都应是值得信赖之人。

“朕知道了。”他终于说道，“此事，朕自有安排。皇后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臣妾明白。”王昭华深深俯。退下时，殿外的夜露已重，打湿了她鬓边的碎。

王昭华拢了拢衣袖，指尖冰凉，方才在御前强作的镇定此刻尽数散去，只余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话，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成，则霍家彻底覆灭，她的后位再无动摇；败，霍成君若反咬一口，或是线索有误引来非议，她这个皇后也难辞其咎。

回到椒房殿宫，茯清奉上热茶，她却无心饮用，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陛下说“自有安排”，究竟会属意何人？秦彦生虽手握京畿卫戍之权，办事沉稳，但终究是秦容华的兄长，陛下对秦氏一族，未必全然放心。而表哥云飞扬，虽在朝中职位不高，却素有智谋，且与自己沾亲带故，按理说更为可信。可正因为这份亲近，陛下会不会反而有所猜忌？

说罢走到桌案前写了一封密信唤来云裳低声吩咐：“安排可信之人将次信交到邴吉邴大人手中。”

数日后，昭台宫“霍氏忧惧成疾，药石罔效，于某夜病故”的消息，以一种不起眼的方式，递送到了负责宫廷记录的官员处。

那官员见是寻常废后薨逝，并未多想，只按例记下日期与“病故”二字，便将那页纸归入了故纸堆中，仿佛这曾经权倾后宫的女子，其最终结局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消息也如预期般，悄无声息地在宫闱间弥散开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一位被废黜的皇后，早已是昨日黄花，她的生死，在如今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后宫中，显得无足轻重。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看似平静的“病故”背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脱身之计，而那位“病故”的废后，此刻正藏身于京郊一处极为隐秘的别院之中。

这别院原是云家家早年置下的产业，地处偏僻，周遭林木葱郁，平日里少有人迹。院内陈设虽不似宫中奢华，却也雅致清净，处处透着细心打理的痕迹。

霍成君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布裙，，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昔的凌厉与威仪，多了些许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疲惫。

几日前，当她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被用秘药“假死”，再被悄悄移出昭台宫，送入这别院时，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已踏过了生死界限。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完全散去，前路未卜的茫然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知道，这“病故”便是她新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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