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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太过疲惫,乔玄做了个梦。
混沌无光处,亦无时序。
他“站”在那里,或者说,他“意识”的焦点悬浮在那里。
他看见自己幼小的身躯,蜷在漏雨的茅檐下。
雨滴砸在残破的陶碗里,叮,咚,叮,咚。
他在数。
数它们坠落的间隔,揣摩水花绽开的形状。
旁人的哀叹、邻妇偶尔掷来的半块硬饼、远处隐约的乞儿争抢厮打声……
模糊,无关紧要。
他只是在看,在听,在计算。
当某滴雨恰巧砸中陶碗一道旧裂痕时,他耳中接收到的“叮”声,在意识里会自动转化为指尖划过某类特定粗糙树皮的触感;
而远处乞儿厮打的闷哼,则像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缓缓漫过他脑海中的某个低洼地带。
他平静地记录着这些跨感官的等价转换,如同记录天气。
他后来才知,常人并不拥有这套自动转化的私密词典。
世界是一张复杂的机括图。
晨起卖浆者的木桶与扁担钩索摩擦,是“吱——嘎——”,尾音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
夜深更夫路过,竹梆三慢一快,恰恰是他心跳的倍数。
那时他便知,万物皆可拆解为声、形、数。
人心亦然。
邻家妇人每见其夫酗酒晚归,必先摔一只陶碗(声脆,瓷则过锐),再哭骂三十七句(句数恒定,偶有增减,乃当日菜价或米价波动所致),其夫鼾声起于丑初二刻(误差不过半柱香)。
他伏于窗下,以炭于墙砖暗面记下这些时辰、次数、音调高低,三载不辍。
后来那妇人悬梁,其夫疯癫,巷中都说惨。
他只觉可惜——一套运行多年、规律严整的声律系统,就此湮灭。
乞。窃。被打,也打人。骨折过,高烧过,在角落蜷着等死,又熬了过来。
力强者夺,智高者骗。
这大约便是他最初习得的“道”:
众生如簧,朕指轻叩,便知内里是实心还是蛀空,音色是清越还是浊哑。
悲欢离合,不过簧片震颤的不同频率与衰减曲线。
有何难解?
后来被寻回,扔进那座煌煌如同坟茔的宫城。
他更愿意观察殿角那只不断结网又被风吹破的蜘蛛,或者计算窗外日影移动的刻度。
食物常被克扣,衣物单薄。
宫人踩低捧高。
他察觉了,只觉得有趣。
原来权力的辐射,在细微处如此泾渭分明。
他开始有意识地试验:
一个眼神的变化,一句语气的调整,能否让那个总偷懒的内侍多添半勺饭?
答案是肯定的。
操控人心,原来和驱使木偶并无本质不同,只需找到那根线。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
他学什么都快。
快得令人惊惧。
文字是符号,礼法是规程,骑射是力道与角度的演算。
音律稍有趣些,尤其是箜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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