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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折枝紫檀屏风投下的影子一寸寸爬过青砖,将批阅奏章的太子笼在暮春的阴翳里。
殿外风声渐紧,疏疏朗朗的云母片窗滤过斜阳,在他玄色衣袍的暗纹上浮沉,恍若流金碎玉,明灭不定。
乔慕别搁下朱笔,指尖无意识抚过青玉笔山上一道冰裂纹——
那是多年前父皇在御书房与七旬老臣争执时震怒掷砚所伤。
内侍宋辞本要清扫丢弃,他事后悄悄拾回。
如今这裂痕被他摩挲得温润,倒像是笔山与生俱来的肌理。
他展开江南道新呈的密报。
漕运总督参劾颜氏“勾结粮道,虚报沉船,侵吞漕银三万两”,附着的证物清单里,赫然列着他东宫半年前批给漕工修缮堤坝的银钱批文拓印。
那批文本是他为安抚漕工所拟,如今竟成了颜家贪墨的铁证。
他看得分明,这已是开春以来第三波针对颜家的弹劾。
自去岁他在道折子上批下“徐徐图之”,至今不过半年,父皇手中的刀已从四面八方架上颜家脖颈。
每一本奏折都恰合时宜地递到他面前,每一条罪名都严丝合缝——父皇这是在教他,如何将一盘散沙聚成雷霆一击。
颜家至今想不通,为何圣眷说衰就衰。
先是最倚仗的宫中靠山颜妃骤然失宠,紧接着六皇子在瑶池殿“意外”夭折,颜妃被废入冷宫,不过月余便“自缢”追随爱子;
再然后,朝中势力被逐一剪除,江南财路步步收紧。
他们只当是帝王无情,狡兔死走狗烹,连亲生皇子暴毙的罪名都能扣在失势母亲头上。
却不知这每一步,都有东宫朱批在暗中推波助澜。
乔慕别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提起笔,在那份参劾颜氏门生的奏折上,于“革职查办”四字旁,缓缓批下一个“准”字。
朱砂落定,宛若判官勾决,一笔成谶。
满纸墨字皆成了陪斩的囚徒,再无声息。
“殿下。”暗卫无声显现,躬身呈上一张熏了淡香的宣纸,“安乐宫今日的字。”
乔慕别接过。
前半篇仍是临摹他的《论邦本固》,笔锋拘谨,形似而神散,但写到“民心自安,邦本自固”时,那“本”字最后一捺,竟带出几分不甘伏低的韧劲。
他认得这种笔触——像极了那日父皇评点柳公子时说的“寒松立雪”。
好一个寒松立雪!
一个赝品,一个靠着模仿他才能在这深宫存活的傀儡,竟敢在字里行间藏匿反骨?
那本该是他独有的锋芒,是他历经千般磨砺才淬炼出的气韵,如今却被一个替身偷学了去,还要在父皇面前卖弄!
他攥紧宣纸,目光死死钉在那不甘屈服的笔锋上,指腹无意识地在纸缘反复碾磨,仿佛要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韧劲生生磨去。
那笔划,像根无声滋生的冰刺,缓缓扎入他眼底。
纸页在他掌心出细微的哀鸣,就像那人的脖颈,纤细易折。
暗卫并未马上退下。
“还有事?”
暗卫低声道:
“安乐宫宫女秋月递来消息,柳公子近日常向负责打理御苑花木的宫人探听殿下行程,尤问及端午龙舟竞渡的看台位置。说是……想寻个机会,当面叩谢殿下照拂之恩。”
秋月……
乔慕别眼前浮现一张怯生生的脸。
当初在明月殿,那小宫女失手打碎新贡的琉璃盏,吓得面无人色。
他出面保下她,三分是做给闻人君后看的仁厚,七分是储君应有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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