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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没有可能,一清师姐只是受了重伤,由于种族特性暂时沉睡修复,类似于冬眠,气息几近于无,所以促促织找不到……
何洛书甩甩头,好像想将那个最坏最坏的念头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似的。他抬起手,想掐诀辅助,却发现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勉强合拢的五指怎么也弯不起来。
他只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唤出星幕。
无论是天道也好,命运也好,给我一个答案吧,给我一个关于我师姐的想要的答案吧……
求求你了,千万是我想要的……
星辰骤然变幻,交织成一副清晰的场景。
五目重瞳、三爪七趾的黑龙舒展开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发出可怖的龙啸,脊背上微卷的鬃毛都无风自动,泛着金属一般的冷冽光泽。
它金色的竖瞳转动着,亵渎的双角交织出杂乱的分叉,恍若荆棘织就得冠冕,它又一次张开尖长的吻部,从森森白牙间吐出浑浊的黑气。一些穿着黑衣,表情麻木而狂热的修士冲入这黑气的范围里,很快面色黑紫,瘫倒在地,融化为一滩浑浊的液体。
一只小小的促促织藏在龙的耳鳍后,周身的红色皮毛完美融入这黑龙身上发出的红光,若非星幕给了个特写镜头,何洛书几乎找不到这属于邢可可的促促织。
搞错了,不是这个师姐。是那个白毛的,话很少的,疯狂的医修的那个——
何洛书在心底呐喊。
然而星幕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喊,很显然,命骨有它自己的想法,它放了下去。
邢可可的下一句话将何洛书所有的侥幸都打碎了。
即使是在小熊猫毛茸茸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焦虑。邢可可那边的背景音很杂乱,她也刻意压着声音:“秦师兄,可以了。一清师姐刚才传来消息,山院普通弟子都已经撤离完毕。”
什么撤离?发生什么了?
何洛书的脸色越发惨白,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失去了支撑,地面也在向他靠近——
一条稳定的臂膀一把将何洛书捞住,他就这样半躺在明月流怀里,继续往下看。
那形貌可怖的黑龙长吻微微启开,喷出一阵吐息,这让他对面新出现的黑衣人们纷纷后退数十丈。
然而他只是在悄悄传音:“撤到哪里了?维持这正常的形态我已经竭尽全力,估计变不回人形,到时候还能围在据点外面给你们当个盾挡一挡。”
小熊猫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下爪子,又飞快松开,快到黑龙压根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动作。
秦无天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他一边又喷出一口极致的浊恶之气,一边继续传音:“趁还有神智,我再和你说点吧,可能你已经想到了。”
“无论如何,这群人突然来袭击我们山院,还挑了掌门与明师叔都不在的日子,其中必有蹊跷。要么是他们在我们之中有内应,要么是他们蓄谋已久。”
“但我们一个小破宗门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呢?弟子都是捡的别人不要的,不可能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天才……嘶,何阿卦似乎算一个,但他是家养的,可以排除。”
“总之,师兄我啊,刚才杀人的时候一直在想,因为杀得太快刚才才发现,这些人与我们当时追查那‘张三’追到最后出来的那些打手‘李四’极度相似。”
“估计是掌门在外活动,让苍生楼终于注意到我们了。我们手上又有对付寄灵的法器,又有能找出寄灵的小师弟,还有一个对寄灵有所研究,差点指挥着伪化神摸到他们老家的器修师弟。他们忍到现在才对付我们,已经是天道眷顾,再加上这群人超乎想象的迟钝了。”
“只是可可,你千万记得不能和不知情的弟子们说是我们主动探求招致的祸患,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不可以。世人皆有求稳之心,尤其他们之中许多人还是未满五十的年轻孩子,心智不坚定,实言相告易生怨怼。”
龙直起身体,卷起尾巴,扫出一阵带毒的浊恶罡风,扫平了那片“李四”们藏身的树林。他疲惫地阖了阖眼睛:“……可可,你就与他们说,这群人是觊觎我们山院的灵泉吧。”
“秦师兄……”小熊猫的双爪又攥紧了,它的圆耳朵平平压到脑后。邢可可只唤了一句,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难为你还要顾及我的心情。只是到底在德福双泉底下被关押过一段时间,我对浮一清的气息还算熟悉,”黑龙缓缓地将自己盘起来,分布不规律的五目合上了,整条龙都没了动静,只有嘴角的龙须还在随着话语飘动,“她修为最高负责殿后,然而我这里遭遇的袭击者比预计的弱,是去你们那边了吧?”
“……是。一清师姐在掩护弟子撤离的时候,殉身了。”小熊猫抱住了自己的尾巴,两行清泪从它的眼珠里溢出来,促促织那头的邢可可早已泣不成声。
何洛书跟着落下眼泪来,他一时间只觉得浑浑噩噩。
那些山院里鸡飞狗跳的日子恍如昨日,他总是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到衡一山院,师兄师姐们都会在。所有人每三个月在德福双泉下,找个石头与亲近的同门呆在一起,边拌嘴边晒一整晚的灵泉,无所事事又悠然自得。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宗门没了,亲近的师兄师姐也少了。
小熊猫的眼泪滴到黑龙的鳞甲上,化作一片灵气逸散走。
秦无天从喉管的深处吐出一口叹息,用爪子的尖尖轻轻摸了摸小熊猫的头顶,像过去故意揉乱师弟师妹的头发一样:“你辛苦了。掌门和明师叔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别怕。”
邢可可嗓音艰涩:“……不,苍生楼袭击了所有中州、北州和南十四的六龙台,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你怎么办呢?只有你一个人了。”黑龙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尾巴上,梦呓似的说道,“孔空这厮虽然遇事还算扛得起来,但改不了胆小的本性。”
“孔空师兄他一直在开炉炼防护法器。”
星幕适时切出孔空那边的画面,炉火熊熊,而且是四尊炼器炉同时燃烧。火星从炉膛里喷溅出来,高温扭曲了空气,让炼器炉附近的景物都晃动起来。
孔空端坐在四尊两人高的大炉中间,遮眼的绫布匆匆抬到额头上,当作吸汗的额带。汗水从他的发间滚滚而下,他目光专注,只有泛红的眼眶能证明他心中的悲恸。
“他也就会这些了,让他当个心理安慰吧。”黑龙的声音越来越轻,“那第一礼正呢?这小子心里肯定乱……”
“我、我打了他一巴掌……”小熊猫低下脑袋,“因为礼正师兄说要去和那些人拼了。”
“然后他才冷静下来,是不是?”秦无天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微弱的笑意,“剑修都是这样的愣头青。”
星幕又分出一角给第一礼正,他此刻正与孔空的机械造物们一同穿梭在人群里,重复清点弟子人数,并且为他们分配任务。
“不要害怕,可可,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小师弟呢。”黑龙的形体越发朦胧了,原本清晰的龙角、龙爪和龙尾都弥散作一团隐约的黑雾,但他声音里的笑意却越发明显,“何阿卦他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和我们都不一样,是真正的天纵奇才。他肯定能算到,也能看到的。”
“是,”想到小师弟,小熊猫总算支棱起尾巴,邢可可也终于止了泪,露出个笑来,“洛书师弟他那么聪明,又那么洞悉天道,他肯定能知道的。洛书师弟知道了,明师叔也就知道了。”
“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请你行行好,把我盘一盘收起来吧。”秦无天将自己的身躯松开了,声音含糊,“别让孔空真把我扔炉子里炼了……”
黑龙不再动作,彻底化作团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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