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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泥妆四(第1页)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工匠们裸露的脊背上布满鞭痕和晒伤,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有人从高处跌落,摔成一滩血肉模糊,骨头刺破皮肤,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有人累倒在颜料桶边,脸埋进黏稠的朱砂浆里,再也没起来;有人被倒塌的脚手架压住,只露出一只还在抽搐的手,手指抓挠着地面,划出五道血痕……

而这些尸骨,没有被掩埋,没有被度,而是被就地混入建筑材料中——砌进墙基,拌入灰泥,甚至……掺进颜料。

吴道玄看见一具尸骨被推进巨大的石臼中,和朱砂、青金石、孔雀石一起,被沉重的石杵捣碎,碾磨成细粉。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恐怖,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骨粉混入颜料,被工匠用刷子涂上墙壁,一层又一层,覆盖,再覆盖,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再也闻不到血腥的味道,只剩下鲜艳的、神圣的、供人膜拜的色彩。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不是记忆中的父亲——记忆中的父亲是个沉默的、手上有永远洗不掉颜料的画工,会摸着他的头说:“道玄啊,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画完慈恩寺的壁画。那壁画……那壁画里……”

话没说完,父亲就咳血了。红色的血,像他调了一辈子的朱砂。

他看见的父亲,是那无数工匠中的一个。瘦,比他记忆中还瘦,肋骨根根分明,肩膀上被扁担磨出了深可见骨的溃烂,溃烂处生了蛆,白花花的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父亲也在搅拌颜料,在一个比他腰还粗的巨大木桶里,用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木棍,奋力搅动着粘稠的、血红色的浆液。

那红色,红得刺眼,红得不祥。

然后脚手架倒了。

不是意外,是监工为了赶工期,强行让太多人同时上架,腐朽的木头承受不住。父亲在最上层,他看见父亲惊恐的脸,看见父亲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木料断裂的巨响里。父亲坠落,和其他十几个工匠一起,像下饺子一样,摔进下方那个巨大的、盛满红色颜料的池子。

噗通,噗通,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一个接一个。

血和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哪是血。监工赶来,咒骂着,指挥人手把尸体捞出来。但有些捞不出来了——摔得太碎,骨头都折成了几截,已经和颜料融为一体。监工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一起搅了,反正都是红的,看不出来。”

于是父亲的尸骨,和那些朱砂、赭石、茜草根一起,被碾磨,被过滤,被制成壁画用的红色颜料。吴道玄看见那桶红色颜料被贴上标签:“慈恩寺大殿壁画专用——朱红”,然后被抬到三年前的慈恩寺,看见一个年轻的画师——就是他自己——用笔蘸了那颜料,在墙上画下第一笔。

那是飞天裙裾上的一抹红。

鲜艳的,夺目的,神圣的红色。

“不……不……”吴道玄听见自己在嘶喊,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得可怜。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睛像被钉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父亲的骨头在石臼里碎裂,看着父亲的血肉在颜料桶里溶解,看着父亲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被自己亲手画在墙上,成为供万人膜拜的神像的一部分。

壁画上的飞天已经完全睁开了眼。三十六个飞天,三十六双金眸,此刻全都注视着他。每一双眼眸里,都映着同样的地狱景象,映着同样的尸山血海,映着同样被碾碎在颜料里的亡魂。

而最中央那个反弹琵琶的飞天,她的眼睛最亮,瞳孔深处映着的,正是父亲坠入颜料池前,最后看向天空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深深的遗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爹……”吴道玄跪倒在脚手架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感到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飞天的眼中开始流出泪。

不是水,是金色的液体,浓稠得像融化的金水,又像是凝固的阳光。金泪顺着壁画流下,所到之处,颜料开始剥落——不是普通的剥落,是那种有生命的、主动的褪去。一层一层,露出下面的底色,再下面的灰泥,再下面的砖石……

最后,露出墙基深处,那些混在建筑材料里的、尚未完全腐烂的骨骸。

白森森的,在昏暗中泛着磷光。有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手指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有些已经粉碎,但能从骨头的形状分辨出,那是人骨,很多很多的人骨,密密麻麻,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壁画,描绘着死亡的真实。

金泪流淌着,不停歇。从第一个飞天开始,到最后一个。三十六个飞天,三十六行金泪,在壁画上纵横交错,像是金色的河流,冲刷着掩盖真相的颜料,露出底下累累的白骨。

吴道玄一直跪着,跪了整整一夜。

僧人们听见大殿里的异响,赶来查看,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看见画师跪在脚手架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石化;看见壁画流着金泪,露出墙基里的白骨;看见整面墙都在光,那光神圣又诡异,让人不敢直视,又无法移开视线。

方丈闻讯赶来,看见这一幕,久久无言。最后,他合十长叹:“阿弥陀佛……原来这金碧辉煌之下,竟是白骨铺就。原来这满殿的香火,供奉的不是神佛,是冤魂。”

金泪流淌了三日三夜。

这期间,吴道玄一直跪在壁画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僧人们来劝,他不理;方丈来问,他不答;甚至有人想强行将他抬走,却现他的身体僵硬如铁,根本抬不动。他只是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从墙基深处露出的骨骸,盯着那其中一具特别瘦小的、蜷缩着的——那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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