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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寻常人眼的黑或棕,是一种极深的、泛着暗红的褐色,像是上好的朱砂研碎了,兑了水,在光下流动的光泽。眼神很静,静得像古井里的水,没有波澜,却深不见底,看过来时,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骨头缝里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雨里的书生。
王景年抬起头。雨水糊住了视线,他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泛着红光的影子。可他不管,重重磕下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求娘子……赐我一线生机。”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让我再见婉娘一面……一面就好,哪怕一个时辰,一盏茶的功夫……求您!”
他又磕下去,一下,两下,三下。青石板上洇开暗红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泥水,还是血。
胭脂娘子静静看着。朱砂串子在门楣上轻轻晃动,沙沙的响。
许久,她抬起手。
那手生得极白,白得像从未见过日光,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染着淡淡的、近乎无色的蔻丹,只在指尖有一点极淡的粉,像是凋谢的桃花瓣。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盒,递到王景年面前。
瓷盒不大,比掌心还小一圈。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洁白,光下看时,隐隐透出肌肤般的纹理。盒盖雕着缠枝莲纹,莲花瓣层叠繁复,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粒大的朱砂珠,红得刺眼。盒身没有接缝,浑然一体,只在底部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此物名‘守宫砂’。”胭脂娘子的声音响起来,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以未嫁而殒的女子心头血为引,混以朱砂、冰片、白芷,在子夜时分,以人心执念为火,炼制七日而成。涂于亡者唇上,可还魂七日。”
王景年颤抖着手接过瓷盒。入手微凉,不是玉石的冷硬,而是一种温润的凉,像握着一块浸过井水的丝绸。盒盖未启,那股冷梅混着朱砂的香气已经透出来,浓得化不开。
“七日……”他喃喃重复,眼中迸出狂喜的光。
“一客一妆,一妆一价,一价一缘。”胭脂娘子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朱砂似的眼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代价,七日之后自会知晓。胭脂售出,概不退换。”
王景年紧紧攥着瓷盒,像是攥着救命稻草。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上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血红:“多谢娘子!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认!我都认!”
他爬起来,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几下才站稳。怀揣着瓷盒,他转身冲进渐渐停歇的雨幕里,青布衫的下摆甩出一串水珠,在昏黄的天光里闪着微光。
胭脂娘子立在门内,看着他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许久未动。门楣上的朱砂串子无风自动,沙沙轻响,像是叹息。
她转身,退回屋内。黑漆木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巷子里的雨气、声息、光,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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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永宁坊最西头的荒坡上,背靠着片乱葬岗,平日里少有人来。看守义庄的是个姓李的老头,干瘦得像根柴,眼神浑浊,耳朵却灵,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王景年赶到时,天已擦黑。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牙,冷冷地挂在东天。义庄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纸罩子被雨打湿了,泛着黄渍渍的光,在风里晃晃悠悠,照得门前泥地上一滩滩积水明晃晃的,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李老头正要关门,见王景年浑身湿透、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吓了一跳:“王书生?你这……”
“李伯,让我进去!”王景年声音嘶哑,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跳动着灯光的倒影,“我要见婉娘!让我进去!”
李老头认得他,也知晓苏家姑娘的事,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去吧去吧。只是……莫要待太久,夜里阴气重。”
义庄里比外头还冷。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木灰味,混着木头受潮后的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香——是守庄人点的驱虫香,用艾草、雄黄和不知什么药材捻成,燃起来烟是青白色的,袅袅地飘,在昏暗的光里像鬼魂的衣袖。
婉娘的棺木停在西墙根下。不是上好木料,是最便宜的松木,板子薄,刷了一层劣质的黑漆,漆皮已经起了泡,露出底下淡黄的木色。棺盖没钉死,虚虚地盖着,上面蒙了块素白粗布,布角垂下来,在阴冷的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王景年走到棺前,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到那块粗布。布料粗糙,沾着潮气,摸上去又冷又硬。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棺里的人静静躺着。
穿着生前最体面的一套衣裳,藕荷色的襦裙,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是婉娘自己的手艺。头梳得整齐,绾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失去了光泽。脸上敷了薄薄一层粉,粉质粗糙,在昏暗光下显出死灰的色泽。唇上点了胭脂,是最劣质的朱砂膏,颜色暗沉,像是凝固的血块。
最刺眼的是脖颈——那里系着一条素白的绸带,遮住了伤口。可绸带边缘,隐约能看见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王景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指尖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怕一碰,这最后一点幻象也会碎掉。
他想起胭脂娘子的话,颤抖着掏出那只羊脂玉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冷梅的清气、朱砂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混着药草的苦味,交织在一起,竟压过了义庄里的草木灰和腐香气。盒内的胭脂不是膏状,也不是粉状,而是一种凝脂般的质地,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色泽艳如凝血,却又带着珍珠般的珠光,光下看时,里头似有细碎的金屑在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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