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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怪的是,那些人的额头变得异常光洁——不是年轻姑娘那种饱满莹润的光洁,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白,像是刚出窑的上好骨瓷,平整得让人看着心里毛。
那些原本贴着花钿的妇人,早上对镜梳妆时,现自己额上那块白,白得连眉毛都显着格外黑。
张阿婆是最怕的一个。她被五片花钿打过,整张脸都褪了颜色——两颊的红润没了,嘴唇的血色淡了,唯独额头白得骇人,白得亮,像是有人用细砂纸把她的皮磨薄了一层,露出了底下的骨头。
她试着贴花钿。
她做了一辈子脂粉,最会贴这些。她把珍藏的洒金箔拿出来,裁成最时兴的梅花形,调了最粘稠的鱼鳔胶,小心翼翼地往额上贴。
可那花钿刚一贴上,就滑下来了,滑得顺顺当当,仿佛她的额头是抹了油的瓷面,什么也沾不住。
她又试了别的胶——桃胶、松香、蜂蜜,全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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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钿贴上去,停留一息,便无声无息地滑落,落在妆台上,落在衣襟上,落在她颤抖的手心里。
张阿婆对着铜镜,看着自己那张惨白的额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这世上有一种铺子,开在巷子最深处,不挂招牌,不点灯笼,只渡有缘人。
那种铺子不收银钱,只收人身上最舍不得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铺子叫什么,如今她知道了。
堕花巷。
坊正请了高僧来诵经,想驱驱这条巷子的邪气。
高僧在大雄宝殿念了三日《金刚经》,第三日傍晚,他正在闭目诵经,额间忽然泛起一片冷白——和那些失花者一模一样的白。
高僧睁开眼,留下了一句偈语:“花钿堕,色相空;额间春,尽归尘。”
此后便闭目不语,任人怎么追问,只是摇头。
流言渐渐在坊间传开了。
有人说,这是胭脂娘子开的秘铺,隐在巷子深处,不取银钱,专收人额间那点花影,换你钿中的人造之春。
只是那“春”不是真正的生机,而是以失花者的“额温”炼成的活花钿,谁沾上,谁就失魂。
没人敢再靠近那条巷子。
堕花巷方圆五十步内,连摆摊的小贩都撤走了。
那片区域在满城的春色中,形成了一块诡异的空白,仿佛春天到了那儿,也得绕道走。
只有那只倒悬的空心金钿,日日夜夜地颤着,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地敲着妆奁的边角。
阿钿是在第三日夜里来到堕花巷的。
没人看见她是怎么来的。坊正第二天问起,左右邻居都说没注意,只隐约记得半夜里好像有阵香风刮过,暖暖的,带着点胭脂味儿。
她就站在巷口,穿着一身洗得白的旧宫装,额上蒙着厚厚的白纱。
那白纱遮住了她的额头,却遮不住纱下透出的冷白光——那光比张阿婆的额头还白,白得像是月光照在雪上,雪又结成了冰。
她看着那只倒悬的空心金钿,看着钿里那缕赤红色的丝线一下一下地颤,看了很久。
怀里的那片碎钿开始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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