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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内皆空。”
“每件空衣里,藏着未归人的残魂与命线。”
她顿了顿。
“你阿姐的半幅衣角,也在这井底。”
阿宁骤然抬头。
胭脂娘子垂目望着她。
“十年前你藏进去的。”
“藏时井边有株白茅,茅尖凝霜如泪。你把衣角系在霜上,霜化时衣角沉入井底,从此没有浮上来过。”
阿宁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丝线勒住。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她只是转回身,对着井口,探出手去。
指尖触到井圈上那层丝网。
丝是凉的。那不是初春解冻时溪水的凉,是腊月深井里浸了千年的凉,触上去时整条手臂都像被冰棱划开一道口子。
她咬住下唇,缓缓将手探进网眼。
丝线擦过腕骨,一根一根,如千根针同时入肉。她听见自己的皮肉被丝线割开的声音,极细,嗤嗤嗤嗤,像春蚕啮桑。
她没有缩手。
井壁滑腻,不是青苔,是悬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衣。她的指尖擦过一件,缎面如凝脂,该是大红底色,可陈年黯褪成灰褐,只有襟口一线朱红还死死不肯褪尽。
她的指腹触到那线朱红。
耳边骤然炸开一声泣——
不是一声,是百声、千声,同时从井壁四面涌来。那是女子们失归那日咽下喉头的那声唤,被井水浸了百年,至今仍未化尽。
阿姐——
阿姐——
阿姐——
阿宁死死咬住下唇,血腥气在齿间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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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往下探。
五尺。她的指尖触到一件短襦,衣主应是个年轻女子,襦上绣着鸳鸯,绣线还很新。
七尺。她的腕骨擦过一件披帛,帛尾曳在井壁,轻轻飘动,像还有人穿着它。
九尺。她的整条小臂已没入井口,丝线缠满皮肉,从腕到肘,一道一道,像在替她量裁一截新袖。
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一物。
不是缎面,是布。粗布,洗得白,边角毛了,是她当年从姐姐旧衣上偷偷裁下的那片。
她指尖一颤。
那半幅衣角在她掌心缓缓化开了。
不是撕裂,不是焚毁,是像雪片落进温水中那样,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融成血水。
血水是温的。
那温意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漫开,与井水的寒气绞到一处,像姐姐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闭上眼。
眼前是十年前那个夜。
她跪在井边,身边是茫茫白茅。她不知道这口井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她只知道怀里揣着那半幅残衣,衣角是她从残襟上裁下的一小块,边角剪得不齐,毛糙糙的。
她把衣角系在茅尖。
霜凝在线上,凝在缎面上,凝在她冻红了的指尖。
她对着井口,轻轻唤了一声:
“阿姐。”
然后霜化了。衣角飘落,悠悠的,缓缓的,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沉入井底。
阿宁睁开眼。
掌心那汪血水正缓缓翻涌,像被文火煎着,越煎越稠,越煎越浓。灰赤色的细末从水底浮起,一粒一粒,聚到一处,渐渐凝成一小撮细粉。
色作灰赤相间,不是新血的红,不是陈血的褐,是魂骨在井底浸了十年、终于化尽成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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