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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瓷抱着荷钱盒,踉跄奔回自己的乌篷船。
盒贴在心口,冰冷刺骨,可盒盖那粒重新凝结的白珠,却微微烫,两种温度交织,像冰里包着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子时将至。
她依胭脂娘子所嘱,将荷钱盒置于那盏写着“瓷”字的荷灯灯心,轻轻推入水中。
灯入水的刹那——
湖面骤然静止。
涟漪定在半空,月影不再摇晃,连风都停了。荷灯开始生长:纸胎膨胀,瓣叶舒展,颜色由白转碧,再转成一种活生生的、带着露水光泽的嫩绿。灯心处,荷钱盒自行打开,紫膏融化,化作氤氲紫气,弥漫开来。
紫气中,巨荷怒放。
花瓣完全展开时,直径已过三丈,静静浮在湖心,像一座碧玉雕成的莲台。花心处,不是花蕊,是一圈浅浅的水洼,阿琉就跪坐在水洼中央。
她抬起头。
湿仍贴在额角脸颊,唇色是一种诡异的紫绡色,像溺毙之人缺氧的唇。可她的眼睛……漆黑,空洞,没有一丝反光,看进去,像看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去年今夜所有的月光与水影。
“阿瓷。”
她开口,声音飘忽不定,像水鸟掠过水面时翅膀的回响,也像夜风吹过空荷茎的呜咽,带着湖底的寒气。
阿瓷想应,想扑过去,可左脚刚迈出,脚踝旧伤处猛地一紧——低头看,不知何时,从花心水洼里伸出几缕暗绿色的水草,已缠上她的脚踝,正沿着小腿向上蔓延。水草触到伤口,竟钻进皮肉,与血脉纠缠在一起,汲取着她的生机。
“去年拖我者,非鬼,乃胭脂娘子。”阿琉的声音继续飘来,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水,沉重而缓慢,“她炼‘夜舒荷’,缺一味‘水魄’——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溺毙的孪生姊妹中一人。我恰合此命格。她诱我写下名字的荷灯沉水,引我魂魄离体,困于此荷,等另一人来渡。”
她缓缓站起,赤足踏水,一步步走向阿瓷。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圈细小的漩涡,带着冰冷的吸力。
“你今渡我,以余生潮为引,开盒唤我,实则是自溺。”阿琉在阿瓷面前站定,伸出手,五指纤长,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淤泥,“时辰将尽,荷合之前,只容一魂离水。要么我吞你魂,得自由;要么你替我,永为水鬼。”
她的手,抚上阿瓷的脸。
指尖冰冷,带着湖底淤泥的腥气,和一丝极淡的、阿瓷无比熟悉的、阿琉身上惯有的桂花头油香,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阿瓷看着她。
看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空洞无光的眼,看着紫绡色的唇。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阿琉总爱将最大块的藕粉让给她,想起阿琉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摇扇驱蚊,想起阿琉被拖下水前回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我先死,便化荷灯替你照路。”
原来不是戏言,是谶语。
脚踝处,水草越缠越紧,已勒进骨头,剧痛钻心。可更痛的是左耳垂——那粒倒生的白珠,已游到锁骨位置,冰冷的感觉蔓延至半边身体,左手开始失去知觉,生机正一点点被抽离。
阿瓷忽然笑了。
她抬手,不是推开阿琉,而是抚上自己的左耳垂,指尖用力一抠——
皮肉撕裂的闷响在寂静的湖面格外清晰。
那粒白珠,连带着一小块血肉,被她生生抠了出来。珠在掌心,仍微微搏动,表面沾满鲜血,内部那点银白光斑却更亮了,像不屈的灵魂。
她将血珠按向阿琉眉心。
珠触及皮肤的刹那,阿琉浑身剧震,那双黑洞般的眼,骤然迸出光彩——不是活人的光彩,是回光返照般的、炽烈的光。瞳孔深处,映出去年那瞬间的完整景象:
画舫甲板,红灯笼晃眼,阿琉被拖出船舷,阿瓷扑来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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