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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禁在京师这么多年,陛下能睁一眼闭一眼,那往后呢?!陛下如今身子不好,内阁和太医院的人日日受到龙榻边,等他——”
朱临风呵斥一声,被朱羡南激的差点要脱口而出大逆不道之言,幸而理智清醒,这才止住口。
他看了看屋内的人,声音渐渐放平下去:“那往后呢?等新帝登基,你觉得哪一个能放过我们?”
不管是太子还是宁王,都不傻。
他们瑞亲王府明面是受皇兄恩赐得以留京享福,实则谁不知不过是被皇帝给禁住了?
等新帝继位,怕是眼里容不下他们这一府的人。
“太子敦厚仁善,怎么可能会——”
“有什么不可能?”朱临风蹲下身,看着朱羡南的眼,声音泛冷,“你当太子的位置这么好坐?你同朱承昀要好,焉不知他的手段?儿子能有如此之才,做爹的怎么可能毫无算计?”
朱羡南身形一僵,脑中混沌,颤动着嘴,似想给朱承昀寻个廉明的由头,但却不好想。
是了,他见过朱承昀在宫中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甚至心狠手辣的模样,和没心没肺不成大器的朱昱珩比,是一个天一个地。
朱羡南卧在地毯上许久,想去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想去接受他爹跟他大哥瞒着他做了许多只为自保的恶事,想去接受他好友的家人被他至亲杀害的事实。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判若两人的朱成卓,轻声问:
“于有发一案您暗中帮宁王,可为何又要派人去宁王府偷军文?宁王积粮募兵的消息不会是您递上去的吧?!秦楚思是宁王的人,您又为何将那半封信给了我们?”
朱羡南去抓朱成卓的衣袍,脑中疑团千万:“自保是怎么个自保?!是在赌谁会赢还是——”
朱成卓一直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攥紧了玉扳指,眼中带狠:“你以为当初秦楚思舞弊谣言四起时陛下为何喊你入宫?”
“你当为何我们会被禁在京师?陛下明也知当年事,却在顾氏遗孤鸣冤时令毛襄去搜,你当有为何?!”
“没有上头的意思你觉得你爹敢弑文臣武将满门么?!”
朱成卓额头青筋暴起:“当年之事,不管是我、陛下,还是你皇爷爷,都站在自个的立场上。可如今他既要对我赶尽杀绝,那我又何妨再做些恶事?”
“立场?所以就要杀几百个无辜的人?”朱羡南扯着衣袍的手落地,红着眼,泪珠猝不及防砸下来,“您教我守道义、明是非,可您做的这些算什么?我把姜怀珠推出去,是想让真相大白,可这真相……怎么会是您?”
朱羡南膝盖擦着后退,看着朱成卓猛然摇头。
他开始慌了,方才让姜婉枝出去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若真相一出,父王会被处死,王府会被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会一夜倾覆。
可若将人锢着,临平公府的冤魂,又该向谁讨公道?
“父王所言的苦衷乃上一辈的恩怨,难道我们这些兄弟姊妹生下来就要背负隔代之仇、乱贼之命么?”
朱羡南几近崩溃,无法思考刀子利不利,话脱口而出,“那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半生的荣华富贵,竟要用往后的每一日去煎熬偿还。
朱成卓看着他哭红的眼,似被蒙了层雾,眼底挣扎的情绪翻涌扑面。
他埋藏了两件事快二十年,心早被霜寒蒙蔽。
当初自己孤立无援、体会了帝王无情,所以才暗自发誓要对自己的孩子好。
他身上背负的命案太多,可走的每一步皆因当年误入歧途使今迫不得已。
朱成卓沉默了许久。许久。
像是回顾很久,很久,很久的事。久到他想起自己像朱羡南这般年纪时是跟着父皇在外历练拼杀,战功赫赫使己志得意满。
他曾经,似乎也发誓要做个刚正英主。
朱成卓垂头忽而看向朱羡南:“不会的。我没退路,可你不同。”
他笑着伸手去抚了抚小儿子的脑袋,带着从前慈爱的目光,语气温和有力:“明霁,你生得晚,对当年事今日言一无所知。方才你还能大公无私给对面寻生路,会有人替你开解的。”
“宁王早和沙洲的庆王有所勾结,我年前暗中混上去告其有谋反之心的事不算胡扯。眼下庆王携军攻打肃州城池,谢敬安率兵抵抗,陛下身体抱恙宁王也要有所行动,这天,要变了……”
朱成卓又把目光放在远处的屏风上,他原只恨皇帝要禁他一辈子,看不得宣孝帝明明和他一样阴险却能稳坐高位还得两个文武出色的儿子。
他当年深受先帝利用,到头来给别人铺了路,他自然不甘!
不甘之心一旦被滋养起来,那心中的歹念便会肆意横生,让他看不得宣孝帝被人称上济世明君。
所以,他要用当初先帝对他使的计谋去算计宣孝的两个儿子。
朱成卓想着想着又把目光落在朱羡南身上:
“爹能做的只是缓些时日,给你铺条活路。这几日,你待在书房,别出去。”
“活路?”朱羡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爹,我要的不是苟活的活路,是能抬头做人的活路!你让我怎么对着那些冤魂,怎么对着我的朋友?”
朱羡南盯着朱成卓的眼,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一边是血脉亲情,是父王为护他的隐忍与狠绝;一边是道义良知,是几百条人命的重量。
他像被夹在两座山之间,左也疼,右也疼,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朱成卓却不再看他一眼,和朱临风对视上便起身一同离开,只留朱羡南在地上苦苦挣扎流泪。
朱羡南的身子渐渐倒下去,缩着身子颤动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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