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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礼离开新开道街并未往东去,他轻车熟路的往还算宽阔的街巷里绕,没一会便到了济宁侯府的偏门。
今日已经不算早了,本不该再来打搅她。
可谢聿礼想着,入宫前,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她一面。
他在肃州的恒山峻岭打的仗就没有一回是不危险的,而肃州卫的少将军从来都敢杀在前锋,以自己的命去鼓舞万千将士。
他在肃州卫,站在高台上,看着黄土飞扬,望着大军操练,心中只想着“视死忽如归”。
而如今,他心中还有依恋,还有不舍的人。
这是他第一回在披甲执锐前有了后怕的软肋,有了贪生怕死的想法,有了郑重告别的念头。
偏门无人值守,谢聿礼疾步踏入小路就往常熙明的院子里去。
叫他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早来一步。
常熙明的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站着一月白华服的男子。
谢聿礼瞳孔一缩,怎么也没料到朱羡南会来。
出了这样的事,他当是被瑞亲王禁着才是。
方想上前去问他,就听朱羡南背对着他,面朝紧闭的屋门说:
“常妙仪,我知道不管是我、我父王还是陛下怎么做都无法让江家回来,我也知我父王罪孽深重。我lai并非是求你原谅,只是若我不来见见你,我只觉不安……我睡不好觉……”
朱羡南身子有些颤抖:“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大人、妇孺带着诟病之意望着我。”
“我想着,我该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我似乎……”他声线颤了颤,含着绝望痛苦和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朱羡南吸了吸鼻子,又说:“我被父王关在府上,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偷偷出来见你。我知道即便把我千刀万剐了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跟你、跟江家的人道一句对不住。”
谢聿礼看到,那个总是挺的懑直的身影缓慢的弯下去。
他忽然就回想起他年少去肃州前,他们三个里,朱承昀最是娇气,总动不动哭。
有一回朱承昀在退课后哭着来寻他两,二人一问才知原是前日太傅命抄《戒子书》,结果朱承昀觉得自己早就会背诵且将其意懂得明明白白,便没抄,以至于被太傅教训了。
朱承昀一边回忆,一边哭的更凶了。
于是没大几岁的朱羡南就摆出一副堂叔父的架子,骂他怯懦,说他既觉自己无错觉抄经费时,那就挺直了腰杆去同太傅辩驳。
想来还好笑,朱羡南那个时候甚至挥起拳头,作势要教训朱承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你下回再哭我就请你吃拳头!将来你要坐你皇爷爷的位置上去哭给臣子看么?”
思绪回神,谢聿礼敛下眼,就见朱羡南仍弯着腰,那脚边的青石板有些深,怕是他掉下的泪。
谢聿礼鼻尖发酸,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变了,似再也回不到数月前闹着吵着笑着的时候。
“常妙仪,你不愿见我也好,不想同我说话也罢,但我还是想把我知晓的都告诉你。”
朱羡南的声音闷闷的,那屋子里始终没有声音,静到让谢聿礼有一刻怀疑那里头是否真的有人。
“我从我父王的话里听出来,当年久经战乱,财匮粮乏,又逢先太子病逝,于是从彻查郭恒贪污案开始,我皇爷爷便借官商勾结为由抄了江南、广州两地富商的家财以充国库。后来怕是因皇子夺储位激烈,江大人在朝门生众多,皇爷爷便怕功高盖主有谋反之心。”
下面的话,到底是没敢说下去。
怕有谋反之心,所害之,所灭之。
常熙明背靠屋门,坐在地上,静静的听着朱羡南的话。
她在仪臻阁写了信叫绿箩替她送去长峪山,自己刚回来就看到朱羡南在院子里等自己。
她只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爹,便带着恨意,连招呼都不打就进了屋子关上门。
理智告诉她,这事朱羡南是不知情的,他也一直跟着她们在找幕后之人,他也在得知杨志恒跟玉蕈手里的信跟瑞亲王有关时设宴引她们入泠湖,他也在之后去偷另半封信给她们,他也在黑衣人现身时站在她们这头护着玉蕈,他也在知晓自己的父王是幕后之人时拼死将姜婉枝推出去。
常熙明内心挣扎不堪,可是朱羡南,他到底是她的灭族仇人之子。
她捂着嘴忍住不发出哽咽的声音,忽然就有些理解赵湘宜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朱羡南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功高盖主么?她心里发笑。
江行之在信中言“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只骂了秦楚思,是不想让常老太爷他们失了效力朝庭的心。
而在梦里,江行之却是同自己讲过“功高临近处,祸来不由人”。
其实阿爷什么都知道,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他才被迫认下那罪。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最后那个带着记忆的梦迭连而至,常熙明紧锁眉头,捂着胸口只觉气闷。
朱羡南终于抬起头,伸出衣袖抹干眼泪,继续说:“陛下也知当年事,怕此秘事泄露,所寻了个由头将我父王禁在京师。”
话落,屋子里仍旧没有任何的声音。
朱羡南深邃凄凉的眼眸盯着那门缝看了许久,似想透过门去看昔日好友的身影。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既然常熙明无法理性对待他,那他也就不必再多打搅。
“常妙仪。我走了。”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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