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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白雪将首辅大人的眸子衬得玄铁般幽黑,“日后,皇上若有背弃臣的想法,便要多多思量,以史为鉴,臣是奸是贤,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连酲站在阶上,咬牙切齿,“那么朕,是在与虎谋皮?”
连岫声将连酲手牵住,十指相扣,“臣以为,是风花雪月。”-
减赋诏令一下,大尧举朝欢呼。
于百姓而言,皇位上坐的是何人并不重要,便只要能让他们少些苦辛,桌儿上多杯好酒,多块好肉,一年能多一身衣裳穿,自家孩儿能上得起学堂,那便是明君,是皇帝。
更遑论在这之前,百姓已因为李皙大兴土木而被下面官员层层剥削,不堪重负,新帝这一减赋,他们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减赋一事,执行得较为彻底,一是因为新帝登基,各地官员都争相想与新帝留下个好印象,不好马虎搪塞,二则是锦衣卫稽查比往年更严密些,各地探子,既难察觉,又难收买,三则是新帝虽年轻,也是个好性儿,可对苛待压榨百姓的官员却是如秋风扫落叶般,毫不留情。
最后,便是因为如今的内阁,内阁在诏令下达的第二日就通过票选及皇帝意向,拔擢了刑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路和礼部尚书张士洁。
陈路此人,你要不与他机会,他便只是叨叨两句便罢了,再家去独自生闷气,但你要与他机会,他便乘势而起,事至立断,无留难者。
眼看年关将近,皇帝便又宣告,待新年过后,他要重新丈量土地、厘清税务,朝廷里百官多有猜到皇帝目的,都大呼不可,然皇帝一意孤行不说,竟还对反对派的带领者首辅打了两拳。
之后下了朝,好些官员勋贵不停进出连府,会商集议,意欲能一起拿个主意来对付他们这顽劣的皇帝。
荣国公是个健硕之人,他搂着便便大腹,把玩着手中玉珠,端着茶碗,“今上果真是个眼中没有国法家规的,丈量土地?下一步是想作甚,是要为难我们这些人呀,在座哪个手中没有上万亩地,若要厘清赋役,那与我们,是多大的损失!”
谢揽锦也在,他冬日里也穿双草鞋,只多了双净袜,仍旧摇扇子,“只如今官宦豪奢皆免了赋役,又不停大肆吞并民田,长此以往,朝廷的库银从何而来?”
“自是从该交赋税的人手中来。”忠顺伯伸长脖子道。
“老先生此言对及。”连岫声从主位上起来,执着茶壶,与在场十多位勋贵高官都倒了茶,“待年后,我自将修一封奏疏,与皇帝看。”
宁远候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内阁拟了旨意,再使司礼监批红便是,何须麻烦今上再过目?”
谢揽锦闻言,起身怒道:“我本以为几个老先生来连府是要商议如何寻个两全法。”
“皇帝属实看我们不惯,如何两全得了?”宁远侯道。
连岫声坐了回去,在各个都不说话后,他才开口道:“各位先回罢,待我好好想个法子。”
一屋子里这才纷纷起身,闹哄哄的。
“首辅,你可一定要与我们想想办法啊,今上要是一意孤行,与连家又有何好处?”
“首辅,你与今上到底有兄弟情分,多少劝着他些,不可失了民心呐。”
连岫声应是,而后亲自将各位老先生送出了门去,谢揽锦最后一个走,他问连岫声,可真要帮他们这些蠹虫说话,连岫声不置可否,只说:“总不能寒了老臣们的心。”
见连岫声是打量着搅稀泥,谢揽锦哼了一声,负气而走。
待人都走干净了,连岫声身后才传来一串儿脚步声,方才他们口中那讨人厌的皇帝走将了出来,他站到连岫声身边,啧啧两声,“看来他们真是厌极了我。”
连岫声回身到屋里拿了披风,走出来与连酲披上,系紧,而后才道:“利益要少,任谁都不会欢愉。”
“那朕使民富使国强的宏远是不是就实现不了啦?”连酲望着连岫声,双眼似含粼粼秋水。
连岫声知兄长此刻是在作态以诱他,他却难以不中其术,“臣自当为皇上分忧。”
连酲便大大方方地将连岫声脖子搂住,踮脚亲了对方一口,笑眯眯地说:“首辅,朕可是甚么都与了你啊,你要敢作奸犯科,看朕不削了你的脑袋!”
“我这边想了一想,小连大人,我……”便只听一阵念念叨叨,本已告辞的谢尚书不怎的,又回来了,他站在蓬莱阁门首外,望着搂在一起的君臣二人,手中扇子慢慢放了下来,过后,他僵着身子,缓缓转了过去,又念叨着走了,“既是情相许,那此事我也无须担心了,告辞告辞。”
连酲更是吓了一跳,他忙要追上去,把人抓进来捂他嘴,却被连岫声抓着手带了回来,“谢大人不会说出去。”
“为何?”连酲问。
“谢大人师从庄周,从不多管闲事。”
“那他今日为何在此?”
“赋税等事是他分内事,算不得闲事。”连岫声揉了揉连酲的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倒:“三哥头发这样半扎起来倒新奇好看得很。”
连酲今日没戴冠帽,只将头发半扎了,总之是在家中,他回到屋内,蹲到炭盆旁边烤手,“待母亲到了,我们便到正屋那边等年夜饭吃。”
连岫声蹲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管廉老先生可接来了?”
连酲撇撇嘴,“使虎丘去接了,他不肯来,两三月后便是会试,老家伙说要专心读书。”
说完后,他叹了口气,忍俊不禁,“说起来,如琢表兄,二哥,还有先生,都是明年会试呢,不知他们能进殿试否。”
“表兄和老先生定是没问题,二哥,要看老天了。”连岫声道。
连酲正还要说话,外头满财来喊,说太后来了。
“我出去迎,你不便去,我使满财陪你去正屋。”连岫声说罢,起了身,走之前,又亲自动手与连酲将头发束了,“在外头少些狐媚样子。”
连岫声走后,连酲又烤了会儿手,才抓起手炉,和满财一起离开了蓬莱阁-
正屋里合家几乎全在了,炭火烧得正旺,因是在家中,便没有一人一张桌,统共只使了六张小桌儿放细巧茶果,两个丫鬟在边上弹着琴,四个娘在打叶子牌,于氏虽是一身凛然正气,手气牌技却着实不错,将另外三个娘的脸都赢绿了。
连酲来时,合家齐齐起身了,各拜了万福后,三娘手下丫鬟置了桌凳请连酲坐下,过不少时就呈了果子茶水上来,吴花姐瞟着连酲,大声说:“皇上,咱这家里怎的都不如宫里啊,您可别见怪哩!”
连酲说了句自然不会,而后扭头看到了连玉,“好些日子不见五妹妹了,近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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