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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财回头来说:“库房里有今上赏哥儿的闽府罗源茶,你去装些。”
满财撇头,“小的不知如今院里是进财小哥说了算了?”
连岫声懒得理睬两人,更无意与两人断官司,只使满财去取茶叶便是。
不过半刻钟,从家中到刚出门的功夫,雨就又下了,连岫声是坐在轿子里,见雨势实在是太大,就使进财拿两把伞来,剩下一段路他们走着路去,进财说:“哥儿还是安坐在轿子里好一些,我看这雨也下不长。”
连岫声执意要走路去,进财拗不过他,从箱子里拿了伞后先一步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他臂弯里夹一把伞,高举手里已经撑开的伞接连岫声下来,一落脚,连岫声的宽袖道袍下摆就登时变得湿淋淋的了,他让进财把茶叶与了他,担心茶叶也沾上水汽,遂将茶叶揣入了自己个的衣裳里。
两人都是会些武功的,脚程也比普通人快,只是雨实在是大,待到时,两个人都已是浑身湿透。
先是叶信接待了两人,“我父亲也不是甚么大病,何以要你冒雨前来?”
他拿了帕子与连岫声用,看对方又从怀里拿出包无恙的茶叶来,更是没好气地说:“我父亲若知晓茶叶是这么送来的,怕是再也不敢和你提自己个爱喝茶了。”
连岫声只是笑笑,摘了网巾,有叶家的小厮要过来替他擦拭头发和换衣裳,他轻言婉拒了。
叶信也知晓他生人勿近,挥退了几个小厮,说,“不消管他的,他毛病多,你们去找身衣裳,与进财换上,再端两碗热热的姜茶来。”
“不消如此繁锁,我是来拜见老师的,反倒与你添上麻烦了。”连岫声头发未干,只好用竹簪松散挽上。
过一少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扎一对小发鬏,穿一新绿柳叶春燕纹的交领长衫与白绫云纹马面裙,她进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又对连岫声福身,“六舅舅。”叶家二哥儿娶了连家四姑娘进门,因此叶信女儿便也与堂弟妹同礼唤婶婶娘家兄弟为舅舅。
叶信格外疼爱长女,他嘿哟一声,将大姐抱起来在腿上坐着,看看大姐,又看看姿仪端方如玉的连岫声,忽然道:“岫声,你既还未娶亲,与我家大姐定个亲如何?”
连岫声正低头整着衣裳,闻言说了句胡闹,又道:“我已有心上人。”
叶信一听,惊讶道:“是哪家女儿,我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
“不是哪家女儿,是男子。”连岫声坦荡荡地说了,只是没告叶信对方姓甚名谁,“他知晓我心事,很是不愿意,我便告他是误会,他暂且信了我,待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具体告你。”
叶信捂着大姐耳朵,摇头叹息,“你好好与他说,他未必不肯答应你,何必诓骗人呢?”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连岫声看了叶信一眼,“老师要知你天真至此,病不一定能好的了。”
“……”
“你装点好了,我这便带你去见我父亲。”
雨脚如麻,檐溜如帘。
叶信一贯怕他这严父,只送了连岫声到房室门首就回了,只留连岫声进去拜见。
叶阁老名叶岕,他一年前刚过了五十大寿,形容却比年岁瞧着要老些,或是因他常年不苟言笑的缘故,连岫声进去见礼磕头时,他正端坐在桌前看书,神色穆然,望之俨然。
“大朗使人来告我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叶岕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桌前扶了少年起身,又不禁咳嗽了几声,他却竖耳听着窗外雨声,“这样大的雨,累你跑一趟。”
“学生心中挂念着老师,况且出门时天气还好,出了门反倒是下起了瓢泼似的雨,学生当是老天考验,无论如何也得来看老师一眼。”连岫声知事地走到桌边与叶岕烧水泡茶,“今上赏了些闽府芽尖与学生,学生也正好与老师汲水烹茶。”
叶岕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回来,“光是会说好听的话无甚大用,学海无涯,我把这书拿几本与你,你回去好好读。”他说完了话后,“今上许要拿宋御史一家,你可知晓?”
连岫声说不知。
“早间今上召都察院的议事,说的是近日御史们多有上奏说建薤露殿所耗人力物力太大,就问都察院是不是对太子皎有意见,都察院的都不说话了,只宋御史站出来用笏板指着今上大声说‘臣等对故太子有何意见,臣等是对皇上有意见’,今上被气得不行,虽是当时没责备罢了。”
“晚些了,刑部的来告我说,今上单独召了孟冲议事,孟冲这些年所行之事,你我不知十之八九,也能知十之五六,便是,曲承上意,以娱圣心,”叶岕叹了口气说,“我猜想,宋御史一家的下场不会好。”
连岫声听了后,淡淡道:“宋御史冒进谏言,触怒天颜,以死谢罪不为过,老师何须为他叹气。”他将茶泡好了,恭敬地递于了叶岕。
叶岕接了茶碗,看着茶汤,想喝,却又放下了,“十四年前,太子皎旧臣一案牵连上千口人,一开始也是如今日一般下大雨,直到了上千口人被杀了个干净的时候雨才停住了,有儒生写文章说这雨是老天的启示,若让叛党存活,就要用雨水淹了大尧,称赞今上圣明。岫声,你如何看待此类文章,又如何看待今日这雨?”
连岫声与自己也泡了杯热茶,他到一旁交椅上坐了下来,眉目清朗温润,他想了想,答道:“天象之说学生一向不甚懂,不好随意评判,但今上圣明确是说对了。”
叶岕不禁大笑,“我看你与孟冲之流不定也有话可说。”
连岫声只是陪笑,不置可否-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速速开门!”
下雨天点不燃火把,暗夜里唯一把把拎在手中的腰刀刀锋熠熠发亮,所有人都戴圆帽,穿蓑衣,杀气狰狞,两匹马慢悠悠地在后面出现,一前一后走到了宋府门首前,但见一顶圆帽底下的面容忧愁异常,左脸上两颗鲜红的痣都黯淡了。
乔玉儿过来高声问:“大人,眼下可过去叩门了?”
连酲没有作声,楼阑在他旁边,“去罢,但记住,今个我们是来拿人,万不可伤人。”
乔玉儿三步并作两步,猴子般灵活窜到了台阶上,正要去叩门时,大门里头却哐哒响了一声,紧接着,门竟自己个缓缓打开了,映入缇骑们眼帘的却不是开门的门子或是小厮,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口棺材。
七八个小厮将沉重的棺材抬到了门首下,重重放下,但见这些小厮个个都穿着不常见的白布衫,一半的人儿红着眼。
连酲看着那口棺材,心口重重一跳,眼皮也跟着跳了几下,他攥紧缰绳,乔玉儿看他脸色行事,大喝一声,“还请宋大人出来见上一面才是!”
“我父亲不是已与你们见过了?”一道女声从门内传来,宋芳玉走将出来,她以麻布盖头,穿一身麻衣,她拘着手,双眼通红,满含怨恨。
“各位大人要拿人,棺内便是我父亲尸首,拿去便是,如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宋芳玉涕泪横流,“我父亲为官三十余载,布衣蔬食,家无余财,妻女亦是素服银钗,以刚直性惹无数同僚怨怼,因谏今上触怒圣颜,赍志以殁,然死而不悔——”宋芳玉始终咽不下口中一口气,眼珠似要瞪出眶似的,高声呼喊道:“今天子行事乖戾无常,小不如意,辄加刀锯,重兄弟之名无兄弟之情,以修殿为由大肆敛财,天下萧然,民不聊生!而今皇帝持四海,民无一斗米,大尧败亡之祸犹不远矣,今日我等身死,来日史笔如铁,必为我等洗刷冤屈!”
说罢,她哀嚎道:“父亲!母亲!女儿这便来地下陪你们!”
“拦住她!”连酲大喝。
然始终慢了一步,宋芳玉撞到柱上,血流一地,不等连酲下马去查看,就有抬棺小厮从袖中拔出短刀,扭头朝近处校尉刺去。
“唰啦”,寒光一闪,杀惯了人的校尉下意识一刀就刺入了小厮胸腹,待反应过来时,他已将人推倒在地。
也就无措一瞬,他便一脸无谓,错手杀了罪臣家属,不是甚么要紧事。刚如此想完,他后背就被人重重蹬了一脚,他以为是其他几个小厮报仇来,仓促之间爬起来意图应付,提刀一看,竟是自家衙门里的镇抚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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