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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莲咳嗽了几声,秋芳上前来与她紧了紧披风,安慰道:“哥儿如今有担当,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张爱莲眯眼看着远处,忽然问:“听说哥儿养了两只鸡?”
秋芳:“回夫人,两只鸡乃是二娘庄子上的,本凶得很,见人就啄咬,可到了哥儿院里后,倒是温顺了不少,听说哥儿还与了它们两个名字,一唤就过去,换个人唤就行不通了,就是虎丘也不行的。”
看见张爱莲眉心皱得比之前更深,秋芳不解,“哥儿仁及鸟兽,这是好事啊。”
张爱莲面带惨色,忽然抿唇一笑,望向秋芳,“你可记得,永昌二十五年秋猎,皇子皎不费一箭一镞,百兽随其身后相拥之,先皇以‘皇子李皎,天授之’立皇子皎为太子。你说,若今上得知我儿也身怀令野禽顺从的本事,他当落得怎个下场?”
秋芳粉面霎时间变了颜色,难看至极。
连酲自不知自己院中“起了火”,兴高采烈激动非常地到了自己的单位,他前面为着探视夏疏桐来过两回,只不过进的是北镇抚司,他的单位是与北镇抚司一墙之隔的南镇抚司。
与那不见天日、威严肃穆的北衙门相比,南衙门显得有些岁月静好了,院中遍植花木,四处可见山石水塘,雕梁画柱,飞檐斗拱,很明显的清闲但不清贫的衙门。
连酲按照流程先找到办理入职手续的经历司,对方是个老千户,姓作刘,眯眯眼,大胖脸,没寒暄就把入职文书与了他,让他去找镇抚使说话,连酲又去找镇抚使,一进二进,没等找着人,他便先瞧见院中一处拱桥之上立着几人——一人戴三山冠,穿织金圆领袍,上头是蟒纹补子,腰上玉革带系了个红穗儿牙牌,一看便知是宫里来的内侍,还颇得宠幸。
不出意外,旁边几个人便是本单位的锦衣卫了,只一个衣服上有个麒麟补子,其他两个与之前那刘千户身上的衣裳是一样的。
他们不知道在讲什么,连酲就不靠近了,等他们讲完。
倒是桥上的人在看见了他后,使他过去,其中一个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大声喝,“你,那个面生的,过来!”
连酲忙过去,作了揖,先拜见了镇抚使,又拜了那两个不知道是什么职位的大人,最后才问老公公安,吴远尘打量着眼前郎君,说:“我猜你是连家的三郎,是也不是?”
连酲一怔,抬起脸来,“老公公好眼力。”
“咱家今年六十有三啦,哪来的甚么好眼力,”吴远尘口中虽自贬,面上喜色却不掩,又说,“你娘可是咱看着长大的,想那时候她和家中吵翻了天,打个包袱入了宫,谁料宫中日子与她想的天差地别,可想走也走不了咯,幸得咱手把手的教,又提拔她,使他做了先朝太子近侍,后头嫁人,得封郡主,咱还与她好几抬嫁妆哩。
后语气又阴不阴,阳不阳的,“这小贱婢,一出了宫,当死干净了,连个信儿也不递来,送个儿子到我这头,也不怕咱家记恨。”
连酲听着亲娘骂,心底好生不舒服,又不知对方好坏,作揖道:“母亲身子一直不适,汤药一直泡着,莫说您是母亲再造父母,就是娘家亲人,也不见得有书信往来。老公公若想念母亲,夜夕我至了家,定将您的惦记带到母亲跟前。”
吴远尘笑,“小猴子,当咱听不出你奚落人呢?”
那镇抚使也不知吴远尘是否真动了气,当即就用眼色使旁边两个要按连酲肩膀跪下磕头。
结果手还没搭上连酲肩膀,就被吴远尘从袖里掏出来的拂尘一人唰唰抽打了两下,“贼歪剌骨,长着狗眼认不得人,惯会媚上欺下,咱要他与我磕什么头?”
骂完了,吴远尘将拂尘袖了回去,挑着松垮的眼皮,说:“你们呐,有这个眼力见儿就去多办点正经事,去年一整个年头,南衙门凡事干不成,到了年关还伸手找北衙门讨公费种花儿,脸皮真是三尺厚,得了,咱也不与你们这些不明白事的说了,南北两个衙门并一块儿的事我会再帮你们与今上说道说道,可丑话咱说在前头,这事儿指不定办不成。”
一巴掌一个甜枣,三个人都笑了,连连点头。
吴远尘眼看着要走了,走时拉了拉连酲衣领,望向那镇抚使,“他不适宜穿这身衣裳,我瞧着千户的正好,楼阑,与他找一身。”
楼阑正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他躬身作揖,为难道:“老公公,今上对衙门人员增减事务抓得紧,千户如今已经人满,不好再添的。”
吴远尘说了句这倒也是,细想了想,道:“我刚翻你们那卯册,有个一月有二十天不点卯的,便与他点银子,使他回家歇息罢。”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老太监就已经走了,他坐轿子来的,还带了几个小太监随侍,不过没像连酲前头见的那两个吹吹打打,许不是来帮皇帝施恩,用不着广而告之,遂低调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他只是来找领导报个道,办理个入职手续,就莫名其妙被提拔为了千户,老太监老糊涂了,这不捧杀他吗?他晚上告张爱莲去。
果不其然,老太监这是与他树敌了,老太监一走,那两个千户就怒视他,“既是个有身家的,怎的来这里坐冷板凳?何不去北衙门?”
连酲也不示弱,恭恭敬敬道:“管你屁事。”
对着送了老太监回来的楼阑,连酲就要客气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
楼阑手扶着腰间绣春刀,过了很久,说:“连家的?”
连酲不知对方在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的前提下,为何又要问,但还是点头,“报告镇抚使,下官连酲,是连家三哥。”
楼阑听后,嘴角扯了扯,“没有注籍,试职也还未通过,你便自称下官,不以为僭越?”
又自作聪明了,连酲心想,不过他马上知错就改,改口道:“报告镇抚使,属下连酲。”
楼阑却充耳不闻,自说自话,“不过你是连家的,如此做派,倒与家风甚是相符。”
“?”不等连酲驳论,楼阑又大笑两声,眼中冰冷至极,他警告左右两名千户好生珍重,说连家一贯言行不一,党同伐异。
说完了话,楼阑带人走了,留连酲一人站在桥上风中凌乱,这b班刚上一小时,他怎么就想砍人?
第43章第四十三回
南衙门是冷板凳,但这板凳也不是好坐的,因为能入两个衙门的锦衣卫,以下三项条件须任满足其一,一是家中有摘得军功者的子弟,二是通过层层选拔的布衣寒门,三是世袭或靠家族特权走后门。
很明显,连酲是后者,世袭也够不上,纯走后门。
不过连酲丝毫不为此感到羞愧,顺应时代,随遇而安嘛,如果他是穿成了武大郎,他也会同样高高兴兴挑着挑子每天早出晚归去卖炊饼。
而第一天的上班内容在连酲看来甚至还不如去走街串巷的卖炊饼。
上午,楼阑派了个千户带他到军工局巡视,去的也不是什么高级军械制作的部门,而是锻造军士厂卫们常用的刀枪的厂房胡同,连酲在里头走一圈,鼻子冒黑烟的出来。
带他的千户姓伍名大平,年及壮岁,身板魁梧,接人待物朴厚有风度,他见连酲狼狈,找了地方与他盆水洗了脸,说:“小官人家世不俗,可知晓自己个哪里招惹了楼镇抚使?”
连酲把脸搓洗得水灵,虽心里跟明镜似的,楼阑说他连家言行不一,多半也是因为先朝太子旧臣被株连一事,但他当然不会跟伍大平讲这些,遂只是作茫然状,摇了摇头,说不知。
“你莫将他的做派放于心上,他是个好性儿的人。”
连酲没看出来。
伍大平也看出连酲不相信,不说了,带他到外头摊子上简单用了午膳,店家看了他们身上的衣裳,端上菜饭时,手都是抖的,伍大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连酲照旧道谢,又猫腰跑到了店家身后要醋,他突然出现把人家差点吓将背过气去,“爷要甚么说一声,我送过去便是。”
连酲被对方的低声下气战战兢兢弄得不太自在,回来坐下了,问伍大平,“伍哥,锦衣卫在坊间名声是不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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