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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岫声无言,净了手回来继续用饭,连酲抢着要给他扒螃蟹壳的肉,只是连酲自己也没吃过螃蟹,晚上吃进嘴里的也都是虎丘和连英二哥扒的,他捣鼓了半天,放弃了,遂把一整只螃蟹直接拎到了连岫声的碟子里。
“家中一般不怎的置办海产,一是价贵,二是不好保存,这应是母亲特意买了做与三哥吃的,三哥倒是大方,一回就给我拿了三只来。”连岫声倒会扒壳,长指看着跟弹琴似的优雅,却扒得干净利落,雪白蟹肉出来了,他大部分给了刚才弄得手忙脚乱的三哥。
连酲心中挂念着四娘娘家的事,小声说:“为兄疼你,自然有什么好的都想到你,你可也是?”
连岫声说自然。
连酲心中说你放狗屁,怕是只有坏的想到自己,晚上烧纸那会儿,恐怕是把连家每个人的死法都想好了。
但连酲也不好怪他,如果张氏也有血仇要报,他估计也会义不容辞。
他读了圣贤书,圣贤书就是要拿来用的,要树德务滋,除恶务本,不是放在嘴上说的,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下仇恨向前走,连酲也不信奉那一套。
所以连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相劝,他只是一口气饮尽了几杯酒,直言问道:“蔡毫,你可听闻过此人?”
连酲很仔细地端详着连岫声,包括他脸上每一根小绒毛的变化。
“先朝阁老,自是听闻过。”连岫声反问三哥何以问起此人。
连酲便知道这是得不到答案了。
罢了罢了,待他回去翻翻书,或是去找连溥打听,看看当年被株连的前太子旧臣都有哪些门户,再来推测周雅娘的出身。
见连酲一言不发,连岫声叮嘱道:“今上不喜前太子旧臣一党,便只是听了也会大不悦,还请三哥往后莫在家中提及乱政佞臣,以防为家中招致祸事。”
“……”连酲本想说你还在家里给人烧纸呢,忍了又忍,忍住了-
酒酣饭饱,进财进来收了杯碟食盒,麻溜地摆上棋盘,邀连酲下棋。
连酲只在天桥底下和一些老头子老妈子下过棋,会看人下,自己下却是不怎么擅长,他盘着腿问,“你跟我下?”
进财端着盘子,“那您安坐片刻,我收了这些物件儿就来。”
进财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换了身衣裳,身后带着满财,满财进来给桌边摆了几碟茶食点心,进财则是给连岫声作揖,说:“哥儿您是主子,不好与小的们坐一头,您可去三哥儿那边?”
连岫声便起来了,坐到了连酲那头的席榻上。
连酲摸着棋子,“你要白的还是黑的?”
“三哥儿选了,小的要您不要的。”进财说。
连酲就端了黑子走。
旁边,满财又从后头橱柜里抱了把琵琶出来,坐下后,连酲被他吓了一跳,“你还会这?”
满财不如进财自若,“小时候为了把小的卖个好价,专让小的学的,后头到了连家,哥儿说不须为这自苦,也是门吃饭手艺,我便一直没放下,今儿好佳节,我与各位爷弹个《八声甘州》”
连酲朝一旁连岫声看了眼,对方坐在自己近处煮茶,芝兰君子状。
其实这个人是好的,连酲心想。
“三哥儿,你可以下了。”进财提醒。
连酲这才收回了视线,手中黑子落下,注意力慢慢落到了棋盘上,连耳畔好听的曲儿也不听了。
连岫声离三哥近,便一直看三哥和三哥的棋。
进财棋艺他一直知晓,虽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却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便是棋风悍烈,一般人都招架不住他几回,倒不是进财的对手多是臭棋篓子,而是被进财追逼得心惊肉跳胡乱落棋,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
可三哥却颇为特别,进财每次进攻,他都柔软似春风地化解了,看棋局,他似乎一直在防守,偶尔进攻,进财落下几子,他又慢慢悠悠去守自家后门,三哥且一直不紧不慢,进财眉头舒展,直至连岫声提醒,“进财,你输了。”
进财:“哥儿偏心三哥儿,我这还有几个子没下呢,安能判我输了?”
连岫声给他们一人递去一杯茶,“你方腹地都已被破了,亡羊补牢为时也晚,至多六子,败局已定。”
进财俯身仔细察看,这一看,果真如连岫声所说,乍看是他在围剿进攻黑子,实则是黑子在操控着他,到这会子,进财看连酲的眼神便变了,他起身忙对连酲拜服作礼,“三哥儿人不可貌相,外曲中直,外直中曲者也。”
连酲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谬赞了,再来?”
满财也换了首曲子,唱《霁景融合》
棋逢对手,进财是乐意再下的,但仍是朝连岫声看了眼,没见对方有阻挠之意,才回席坐下,各捡棋子,再开棋局。
只一局棋,连岫声已经将三哥的真实心性摸了个一清二楚,人哪怕是戴上千万张面具,落在棋盘上,甚么伪装亦是徒劳,此番是诚于中,形于外。
三哥表面纨绔风流,追名士之风采,口中戏言万千,却是墨守成规,小心克慎,却又极擅变通,迎风而上,擅守也擅攻,难能一见。
连岫声煮了两壶茶,也看两人下了几盘棋,便是棋过半局他就已知输赢,于是看棋兴味渐失,他改换看起人来,但进财没个甚么可看,他方只看三哥。
三哥今日穿得甚是有喜味,外头披风早已摘下了,挂在衣架上,赤色金缎白鹤祥云文,眼下身穿的圆领袍也是赤色,却换成了妆花缎杂宝纹,腰上五谷小香包和穗子随着衣袍一同拖曳在席榻之上。
连岫声离三哥近,手一伸就能摸到那几束冰凉的穗子。
三哥身上还是香的,与那小香包无关,衣裳怕是身边丫头熏染过,兰麝淡香,周围人都寻了百般花样去疼三哥。
连岫声前边饮了不少绿豆酒,此番心中杂念也比平日里多,他品味了三哥穿戴,连三哥不在席上的丫头他都在脑中指点了一番,琼花喜金玉奢侈装点三哥,彤雪喜素雅高洁的装点,她们手艺没甚么可夸耀,各有喜好罢了,只赖正主淡妆浓抹总相宜,显得她们手艺高超。
他逐渐望到了三哥的脸上去,三哥此时心意都在棋局上,因此最吸睛的就是他盯着棋子的明亮双眼,灯下东珠与此相比也不过如此了。
三哥侧脸不如正脸柔和,正脸美则美矣,香腮如雪,花颜如玉,朱唇上那颗柔软的小珠子时而现身,时而又隐去,引人去按似的,却是好欺负好嚼食的模样。
侧脸反而锋利貌,只不得多看、久看,多看了则满息透体香儿,久看了则满眼香透肉儿。
三哥便是长成这副诱人去招惹欺辱的好样儿,竟还招来了那陈太监,思及此,连岫声心中难掩不虞,三哥乃是他的三哥,不过阉人,也肖想起了。
棋盘那边,进财终于是赢了三哥儿一局,喜不自胜想要告自己哥儿,再一同谈谈这盘棋下得如何,却一抬眼望见自家哥儿,姿仪如仙容,仙容如狞鬼,就快要朝三哥儿露出那翠面獠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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