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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菜菜是在网吧门口。
那天下午客人少,店外阶旁背阳处结了很厚的冰层,李西拿了把铁锹在外铲冰。秋柔踩铁锹肩上蹦跶,美其名曰帮忙,等蹦累了便端着热水壶,蹲门前喝水。
水雾溟蒙,视线穿过透明杯身和晃荡的水波,落在不远处一双铆钉尖头高跟鞋上。
鞋子的主人似乎有些冷,跺了跺鞋跟,几步走上前,夺过李西手中的铁锹。“让开,看好了,”她嘴上叼着烟,神色尽数淹没烟雾中,没怎么费劲儿地就拍裂了冰面,沿着边缘铲走一大块冰,“你们一个两个的,跟小黄牛拉磨似的,没吃饱饭吗?”清理完冰面,她随手将铁锹扔给了李西。
李西很有眼力见地走回店里。
秋柔无处安放的目光终于没了逃避的理由,只得看向面前的女人。那晚的事情让她如鲠在喉,认识不过一月,关于菜菜许多事情还是这几天秋柔旁敲侧击才知道的——比如菜菜13岁背井离乡来到城市,曾迫于生计沦为失足少女,在提供色情服务的娱乐场所当“小姐”,好不容易庄零带着她逃离火坑,考上大专,如今她却又自甘堕落坠身灯红酒绿的销骨窟……于是秋柔望着她愤懑的眼神中又夹带着不解。
“什么眼神,活见鬼似的,”菜菜嗤笑一声,她跟庄零待久了,言谈举止不自觉刻上相同的烙印,“庄零呢?”
“他不在,今天学校模考。”秋柔下意识避开菜菜捏她脸颊的手,警惕与她保持几分距离。菜菜眼神黯淡一瞬,随即露出一抹微笑:“哦,他不来正好,本来想着见最后一面。见不到也好,省得难过。”
她从包里翻出一封淡紫色精致的信封。老师每次批评秋柔总说字如其人,她不专注才会交出字似鸡爪、笔连蝌蚪的作业来。而这信封上字迹隽秀工整,一看便知人细腻用心。秋柔第一次觉得老师说得没错。菜菜摸了摸秋柔的头,秋柔想躲开却又顿住,因为菜菜说:“妹妹,帮我最后一个忙,把这封信给庄零吧。”
最后一个忙……震惊之下秋柔抬头问:“你要去哪儿?”
菜菜将烟头火星碾在地面掉落的冰溜子上,扬眉随意道:“g市,怎么,你要跟我一起?”
见秋柔没反应,菜菜摇摇手便要走,秋柔盯着她的背影,突然问:“为什么?”
为什么去g市,还有为什么,你们要那样做?小小的她心中充斥着太多疑惑,就好像隔着菜菜要去质问另一个灵魂——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她这么想便这么问了。菜菜回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秋柔,想到那天将秋柔按回车里跟她拥有相似眉眼的男生,忽而促狭地眨眨眼:“你哥可真俊。我真羡慕你。”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选择。秋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弟弟死。”
而你多幸运,一直有人保护你。
秋柔惊诧:“不是因为庄零他拒绝你……”
“怎么可能?”菜菜苦笑,“如果可以谁会想重蹈覆辙?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那天菜菜跟他们打完雪仗,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数年未联系的父亲终于千方百计联系上了她,虽然没有一开口自报家门,但就在对方熟悉话音传来的瞬间,菜菜下意识想要挂断,却终究还是不忍——而远隔山河与数载时光的第一通电话,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没有悔恨或斥骂,他说的是:弟弟生病了,白血病,家里实在筹不出钱,恳求她帮帮弟弟。
“你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攒了点钱吧?”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村里往城里打工回来的建起精修的楼房,各个趾高气扬,便自然以为菜菜也如此,丝毫不提当年她跑出来的个中危险,或许他知道,只是不在意。
他犹豫着说:“你长得好看,你会有办法的……”
哈哈,你长得好看——
一句话打破菜菜的亲情的全部幻想。她几乎要笑出眼泪,可是她没有办法,那是她妈妈最后留下的骨肉,跟她手足相亲,她无法置之不理。
===
秋柔这天回家很早,第一次在没有聿清的陪同下独自走进那间房。
弥漫着闷沉药味的房间,时刻紧掩的窗帘,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罩住的却不只有那个女人。
她摸黑拧亮灯,好几秒才适应过来,看清躺在床上毫无意识、气若游丝的人。王嫂才给擦洗过身子,此刻女人如同一只灰败腐朽的木偶,肉眼可见地流逝着生机,又像一只贪婪残忍的寄生虫,毫无愧疚地攫取聿清所有的利用价值。
秋柔走至近前,扫见她枯骨伶仃的手腕,凸出颧骨和凹陷的眼窝,扫见桌子底下大纸箱装着的药,半天轻声恨道:
“你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世界上,永无天日地折磨着我们。
可秋柔说完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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