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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虽是白天,屋里依旧很黑,女人开了灯。
&esp;&esp;程晓霞进门,四处看了看。复合板隔出来的单间,不大,很简陋,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桌子。她撩开碎花窗帘,撞上对面小楼陌生人的目光。两幢自建楼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窗户的防盗网。
&esp;&esp;“楼间距这么窄,白天都没采光!”程晓霞说,“从对面楼,能把人看光。”
&esp;&esp;“怕啥,看得见摸不着。”女人戏谑,“这地方的房子都这样,那种通透的,采光好的,还单间,没有一千拿不下来,不划算。这间性价比高,吃饭、买东西也方便。”
&esp;&esp;逼仄的房间里,是灰尘的味道,没有程晓霞熟悉的,男欢女爱过后的气味。她拉开简易衣架的拉链,又拉开桌子上的抽屉。问了女人几个问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租房的人。
&esp;&esp;“那个,老板,我问句话你别生气?”
&esp;&esp;“啊!”女人一脸错愕,“你问。”
&esp;&esp;“我听说,这楼以前是窑子,不会住了啥不正经的人吧!”
&esp;&esp;“嗨……”女人瞥了程晓霞一眼,“你说的那都是八百年前的陈年往事了,窑子早被警察端了,抓得抓,跑的跑。现在住的都是来务工的人,还有学生。”
&esp;&esp;“学生也租房?”
&esp;&esp;“开房多贵。”女人挑眉。
&esp;&esp;程晓霞假装恍然,讪讪地笑了笑。
&esp;&esp;“房子看上了没?”
&esp;&esp;“我看上了,等回去跟老汉商量一下,他要觉得行,我就来交钱。”
&esp;&esp;“哦,有个男人,也安全。那就不带你去看多人间了。”
&esp;&esp;“不用看了,这挺好。”程晓霞说。
&esp;&esp;这幢楼里,没了过往的人,过往的影子,像是重新长出了一个破败但全新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何,她还是能闻到药水混着血的味道。
&esp;&esp;跟女人寒暄了几句,程晓霞找了个合适的借口离开,脚步匆匆,似逃离,背后冷汗淋漓。
&esp;&esp;巷口阴影里,有双眼睛,盯着她。
&esp;&esp;【哑蝉】34:黄雀
&esp;&esp;离开小巷,程晓霞顺着记忆往北走。许久不曾踏足的小镇,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眼前的不是风景,而是恶念流动的空镜头。
&esp;&esp;她的步伐沉甸甸的,坠着那段深藏且不可言说的过往。走了快二十分钟,来到一座小教堂前。小教堂的哥特风,与镇子的建筑风格极为突兀,纯白的楼体在时间里蜕变成灰白。
&esp;&esp;程晓霞抬头看了看,那块耀眼的彩色玻璃还在,不像记忆里那么透亮,但依旧擅长把阳光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走进教堂的大铁门,走过枯败的草地,在十字架前驻足了几秒,继续走,进入教堂的一瞬间,霉味混着蜡油味扑面而来。
&esp;&esp;以前,住在青山镇的时候,她偶尔会来小教堂转转。听神父讲经,听唱诗班唱歌,也被信徒劝说,让她信上帝,成为他们的伙伴,她不为所动。
&esp;&esp;还在卫校的时候,曾有上帝的信徒来302宿舍推销过《圣经》,说上帝会保佑他的子民。冯雪枝切了一声,抬杠说,上帝说洋文,咱说中国话,天高皇帝远,真求他办个事,肯定不如咱土生土长的神仙来得快。
&esp;&esp;这句话,程晓霞记了很久。觉得荒谬但有道理。
&esp;&esp;不过,她还是会来教堂,既不祈福,也不赎罪,就呆着。仿若是给自己被污染的灵魂与肉身,一个缓冲与放松的时间。人若一直陷在罪恶里,也会痛苦,灰黑色的日子里,需要些留白用来喘息。
&esp;&esp;但此刻,她跪在地上,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心有所求。
&esp;&esp;如今,她活成了一座缥缈的孤岛。有些事,能被时间冲淡,但程晓霞知道,女儿的死,不但不会被她淡忘,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愈加清晰,成为锋利的若针尖般的噩梦,将她余生刺得伤痕累累。
&esp;&esp;这一趟青山镇之行,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灵感。就在昨天,家里的门上,被粘了一张传单,上面印着一座灰白色的教堂和黑色的十字架。字很多,应是传教徒传教用的,但一句血红的字刺入眼眸:灵魂有罪的人,回到罪孽之地,在主的注视下,洗净它。
&esp;&esp;程晓霞把传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平。
&esp;&esp;恰在此时,她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她是否有租车的需求。
&esp;&esp;是巧合?或者是暗示?亦是一个局?
&esp;&esp;她都不在乎了,早已走投无路,没了别的选择,就算是局,这一回也只能冲着她来。或许是该回一趟曾经的罪恶之地,目睹过往种种被平静所遮掩,但那些肮脏的勾当,肮脏的人,无法被特赦。
&esp;&esp;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esp;&esp;人死不能复生,她的婷婷不会回来了。但她想为过往的自己赎罪,虽然,可能罪无可恕。小楼里的女人,最终有怎样的人生,她不知道。离开青山镇之后,程晓霞想过报警,但只是一念间,她怕警察顺藤摸瓜,找到她。
&esp;&esp;判刑,坐牢,这将是多么不体面的人生。
&esp;&esp;除了302宿舍里的人恨她,曾经活在小楼里的女人也会恨她,她这样卑劣的人,活该被人恨。她可以被唾骂,被千刀万剐,进油锅,趟火海,被折磨,以任何残忍的方式死去,去赎罪。
&esp;&esp;但死之前,所求一事,找到杀害婷婷的凶手。她没了复仇的能力,死亡不能替代另外的死亡,她只想问一句,恨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esp;&esp;她大概知晓,对方会有怎样的答案。但,无所谓了。
&esp;&esp;不想哭,只是眼泪并不受控,她只得拼命咬紧牙关,嘴唇不住地打着颤。
&esp;&esp;夕阳西斜,彩绘玻璃将即将消逝光割成扭曲的影子。教堂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肮脏的心跳声。程晓霞继续祷告,她的罪孽太多了,若要赎罪,心得诚,得跪上许久。
&esp;&esp;她的呼吸很轻,却似坠了重物,沉甸甸的,仿佛是罪恶的忏悔词。
&esp;&esp;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脖颈处突然被陌生人的气息惊扰。
&esp;&esp;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esp;&esp;
&esp;&esp;“咱仨算不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白芷缩着身子,远远地从教堂半开的门缝里望进去,目光落在程晓霞虔诚的背影上。扭头,瞥了眼身边的范旭东,“跪了半个小时了,一动不动,肯定做了亏心事,不然能这么忏悔?”
&esp;&esp;很多案情的碎片,在范旭东眼前浮现,他喃喃道:“为什么是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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