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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尘血气方刚,也有冲动。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干脆对他和盘托出”,但很快那无数个瞬间又被他的过分沉稳克制回去。即便安煦说他是以爱为名的“控制”,他依旧改不了。
他不能接受失控,他害怕失控。
他害怕失去。
“那我也喜欢你,”姜亦尘低沉道,抬起僵冷的手在安煦腰侧安抚似的轻轻拍,“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不承认喜欢我,只要你高兴,都可以。”
……这是什么鬼逻辑?
安煦无言以对,他有时候觉得这人真讨厌,闹得他心烦意乱,让他爱恨交织,同根生异。
所以,他骨子里总想跟姜亦尘找茬儿,把对方气得跳脚,最好能打一架才痛快,怎奈几次三番,人家都不接招,总是让着他。现在他像一团炸药被裹在厚棉被里,爆都爆不出花样,只能崩了自己。
郁气难舒,安煦心口疼。
他抬手在脑袋上胡乱揉,把头发挠得起炸,呲牙闭眼低“嗷”一声撒了个狠,觉得还不痛快,睁眼看见榻边窗台上有个小香鼎。
那鼎上有瑞兽,大眼溜精,灵气十足。
……太足了,仿佛在看安煦的笑话。
安大人惯会迁怒,随手抄起香鼎,看都不看地扔出去。那出气筒“嗵”地砸在远处高架上,又“咚”一声落地,“叮了咣啷”滚好远,委屈巴巴把香灰散一地。
而紧跟着,“啪嗒”——又有东西从高架上掉下来。
安煦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展眸看去,见是个木头小人,很眼熟。
他从姜亦尘身上下来,打个晃,不等对方鲤鱼打挺起来扶他,已经光脚下地,跑过去把东西捡起来。
姜亦尘“啧”一声去追,一把抄人抱回床上:“你作!自己是大夫,心里怎么就没点数呢?”
这回是真掉脸了。
方才安煦满腹心思在小人上,见它给摔出裂痕,心疼得不行,正想如何补救,就被抱起来了。他“哎呦”一声,没挣扎,被插曲分心,暴躁淡散些,嘴上还不饶人:“憋尿能行千里,窜稀寸步难行,我看见这玩意就跟要窜稀似的。”
姜亦尘:……
好好个玉面小郎君,怎么这么不着调。
但好歹,小郎君那劲儿劲儿的别扭散了,六殿下心里默念:是有神仙住在小木偶里面吗,可得谢谢您解围呐。
“为什么这么紧张它?”
此时细看,枢木小人与安煦的眉眼轮廓有几分相似,头大手短很可爱。
“这是我小时候骆二叔按我的模样做出来、送我的,之前一直在我书房架子上放着,有一回我跟莫老师出远门,它莫名其妙丢了,没想到在这……”安煦显然心思没在,随口回答,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咦”了一声。
木头小人的脑袋是楔上的,现在摔得开裂,安煦发现它脑袋里有个空腔。
他皱眉狠下心,糅力一措,小人脖子上果然暗藏机关,“咔哒”一声响,嘴里吐出个小纸球。
纸是上好的厚宣,保存得宜几百年也不会损毁。
安煦将纸球展开,见纸上字迹是骆九菊的笔体。
阿煦:
你七岁前诸事皆无记忆。二叔暗查,疑是雾蝇导致神智受惑。幸而施术者或存一念之仁,未损你神髓,再由师兄悉心调治养护,令你如寻常孩童成长,心性质朴纯良。
然你出身来历,细思总令人悬心。我问及师兄你从何来,他只说你是“溪拾”,便厉声阻我深究。
思虑再三,此事关乎你身世根本,不可忽略,亦不可妄言。故我将因果封存于此木偶中。若他日有缘、你得见,便是天意使然,尘谜当揭;若终身不见,亦望你永保赤子之心,不陷前尘纠葛。
望你此生如你姓名,安之若素,煦色韶光;
也望此事非是因我为报答恩情,将雾蝇之法透露于她所致。
署名是二叔。
安煦霎时明白了。
当年小木偶消失是骆九菊所为,他写了信,把东西藏匿其中又后悔了,所以趁他不在,将它偷拿出来放入藏书阁。
只怕谁都想不到,木偶在这般情况下被一香炉砸到地上,所谓冥冥之中、阴差阳错,不知是神明显灵,还是骆九菊泉下有知的指点。
安煦看信时,姜亦尘就在一旁。
他提心吊胆地观察安煦,生怕信上哪句话说得深了,惹对方内伤加重。
“你脸色不大好,歇一会儿,我去熬点粥来,好歹垫一口。”姜亦尘劝他。
“姜六,”安煦没接茬,放下手中信,摩挲着小木人开裂的圆脑壳,“我怀疑是我爹杀了我娘……”
好家伙!
安煦的猜测结合姜亦尘心中已知,撞出骇人的因果:从始至终,姜亦尘认定贺昭仪并非安煦娘亲。所以安煦的生母被皇上杀了吗?若当真是皇上杀了安煦生母,才将安煦送走,那么无论其中有何纠葛,都太过扎心……这要如何让安煦知道?!
姜亦尘霎时想转着圈给自己的谨慎磕响头。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得不露破绽。
安煦没隐瞒:“我有记忆起,就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男人换着花样杀一个女人。我想这或许是我幼年的记忆碎片。刚才……我做了幻粉,幻境里我又看到他俩,但有一点不同,这次那男人逼一个年幼孩子杀女人,而我好像就是那个孩子。我们所在之处是高门大院,不似寻常人家……所以我想,当年是否是我爹杀了我娘,扔了我?或者是……”他咽了咽,“我杀了我娘……”
姜亦尘心神剧震,没说话,把安煦搂进怀里。
他想到更深的因果:无烬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或是自我保护,或是人为。从书信上看,莫九岚该是知道什么,但这事即便莫先生知情,也总会有个指使他的人。是皇上吗?还是信中提及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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