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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患过癔症,三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挨那顿鞭子,是因为他们说我扯谎,说我是疯子,为了邀功不择手段!”
此人面目扭曲,恐怕难以辨认身份,不过好在他身上的袍子还在,质地颜色依稀可见,腰间还挂了块麒麟状的羊脂玉,上面还刻了字。她又扒开嘴巴看牙齿,此人年岁不大,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可有据穿着打扮招贴告示,让家属来认尸?”谢婉鸢手握着那块玉,仰头问那两个差役。
那二人称是,其中一个犹豫道:“小的不敢乱说,不过永阳伯府的人三日前来报过案,说他们家三公子失踪了,他们留了他佩玉的样子,跟这块玉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给谢婉鸢看,上面画着许多人像和物品,想来是失踪人丁的特征记录。
谢婉鸢将尸身的年龄、身量、玉佩、穿着与本上的记录做对照,虽然尸首面目已难辨,但应当就是永阳伯府的那位公子。
是个健全的年轻人。
她一向仔细,想着仵作也许有疏漏,便将尸体重新验看了一番。这尸身从头到脚都没有明显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了些淤泥。她便拉了袖子,探出白皙的皓腕,将那尸身的胸部轻轻压了压,觉出揉面般的触感。
此人的确是生前入水,溺水而亡。这个季节,尸体今日浮起的话,此人应当是三四天前落水的。
他上前抓住她的衣袖,落下一枚鲜红的血手印:“你要相信我!我看得真真切切,那个手背有刺青的男子当真进过你母亲的书房。朝廷找不到他人,便认定是我胡言乱语……可你我现在已经知道,那人就是黄临渊,他真的存在,这还不足以证明我没有说谎吗?”
“不足以!”谢婉鸢斩钉截铁,用力抽回衣袖。
“若你所言属实,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受过鞭刑?”她眼底闪过一丝质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对不对?黄临渊……或许只是你刚好撞见的路人罢了!”
霍岩昭连连摇头,急切说道:“若我当初没有亲眼看见他、怀疑他,又怎会在大婚之夜抛下你去追他?我在婚宴上再次见到那个刺青男子,犹豫再三,才决定去追。”
他顿了顿,略一颔首:“是,我承认,我去追他一部分原因是为我自己。被冤枉扯谎,是我这辈子洗不掉的耻辱!这三年来,我拼命研习查案验尸,拼命习武,年纪轻轻便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揪出真凶,洗清这污名!”
“可除此以外,我亦知晓你想查清你母亲失踪的真相。你嫁给我,定有这层原因在。所以,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去追……”
谢婉鸢闻言,眼瞳轻轻颤动,心下终于有所动摇。
“到目前为止,此处一共捞起过多少具尸体?有几具是与这具类似的?”她此前只是道听途说,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
“回大人,这几日前前后后捞起来七八具尸首了,不过其中大多已经露了白骨,像这样的尸首只有——两具。”那差役回道,另一个差役点头应和。
也就是说新近的尸体只有三具。想来,百姓们听了河神索命的传闻,有些人丁失踪的门户纷纷雇人打捞,把早先的尸首也捞上来,显得一下子死了许多人。
“仵作可有验尸?也都是溺亡?”
“正是,都是溺亡。”
“另外两具尸身可有人认领?可有残疾或者癔病?”
“哪能啊,小人这就去请谢大人。”小吏赔笑道。
这种棘手的案子,最好是几位主事一起办才保险,现在全丢给一个新来的,不是给人家挖坑是什么。
“那个,我们等着你的米糕啊,你晚上记得送来。”那硕鼠余光瞥着来福,仗着胆子吱吱道。
谢婉鸢笑嘻嘻道:“一定一定!”
她想问的都已问完,便将硕鼠们打发走了。为首的那只一听说可以走了,嗖地一下就钻进了洞,溜得比谁都块。来福张了张翅膀,威风凛凛地飞上了树,好似鸟中大将军。
方才那小吏走了过来:“大人,真跟顺天府的人说的一样,人人都说看见了,可仔细一问根本就是胡说八道……话说,方才您蹲在草丛里,是在看什么?”
霍岩昭眼底涌上血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了现在……你还是不信我吗?”
谢婉鸢顿了顿,想到那份根本不可能造假的卷宗和医案,终究凄然一笑。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份医案,展开在他眼前:“你觉得,我是该信这铁证如山的医案,还是该信你?”
她目光冰冷,凝着一层霜:“这是卷宗里,顾琛大夫亲笔写下的医案,三年前,你曾身患癔症。此案为保密,外人皆不知,但医案中可是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若说是有人想作假,的确可以用特殊药水浸泡纸页,造出泛黄陈旧的假象,但两年前已故之人的笔迹,又如何能伪造?这笔迹我已查验过,的的确确是顾琛大夫的笔迹……”
“不……不可能!”霍岩昭不迭摇头,呼吸愈发急促,又因中毒,体内气血翻涌,眼前陡然一黑。
他踉跄着靠到墙边,强撑着身子,望着谢婉鸢的目光却更加坚定:“定是有高人……可以模仿顾琛大夫的笔迹……”
“模仿?你觉得我分辨不出来吗?”谢婉鸢缓步走过去,将医案塞进他染血的手中。
“那你便自己去查,去对对笔迹!看看这世上是否有这般能以假乱真的模仿!看看你否能将这模仿笔迹的人给揪出来!”
霍岩昭捏着那张纸,手指不住地轻颤:“你……已经去过……轩和医馆了?”
谢婉鸢淡淡点头,泪水早已流干,嗓音愈发低沉:“去过了,也比对过了。霍岩昭,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信你……”
“你等我……别走……我一定可以证明……”霍岩昭将医案死死攥在掌心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给你看,这字迹是仿的!我当真从未患过癔症!”话音未落,他便转过身去,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融进了暮色之中。
谢婉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此事还不能去找霍岩昭的父亲或其他知情人求证。
一来,朝廷早已明令禁止再查瑞王妃一案,她不能因此连累霍父涉险;二来,瑞王妃案是圣人亲自下令禁止调查的,即便卷宗真是伪造,也是圣人在背后操纵。若是如此,霍父恐怕也早已被暗中告诫过了。
因此,真相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印证……
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衣衫上流淌成一片血河。
意识模糊之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
他的记忆绝对不会出错!他没有患过癔症!
因他一心为正义,即便真患有癔症,也定然会下意识地保护他人,绝不可能动手杀人!
所以……瑞王妃一定不是他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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