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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腥的血从脸上滑落,才能勉强看清底下冷白的肤色,和一双冰冷到近乎失去人味的眼睛。
候在一旁的手下无声上前,捧起一块干净的布帛。
霍岩昭抬手,松开,身份令牌哗啦啦落下,堆满了布帛。
那些名字上也都沾着血。
杀了几个人,就有几块牌子,都要送进宫里去过目。
手下包起布帛,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另有一人收起垂下枯井的绳梯,又带着黑影般的暗卫,井然有序、无声地将枯井填平。这么多杀手在元日的建京城内死得无声无息,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雪越下越大,呼呼风声和呼吸声充斥耳膜,雪花从黑暗里无端飞出,扑在霍岩昭面上。
重重风雪之后,一盏防风灯笼萤虫一样飘摇,忽明忽暗。
近山纵然心有准备,见到世子的模样,还是被那浓浓的杀气骇住,心脏跟着紧缩了一下。
暖黄灯笼照见方寸之地,黑衣上湿漉漉的光泽清晰可见。
血浸透了世子那一身切如皮肤的犀甲黑衣,大雪甫一落下,宛如黑色山石被冷雪覆盖,愈显嶙峋狰狞,而霍岩昭脚下,慢慢涌开一朵血花。
不知那衣裳究竟浸透了多少鲜血。
今夜大雪,正好省了收拾的功夫,在天亮之前,会将这一切杀孽覆盖干净。
雪水终于洗净了些霍岩昭的脸,像褪去颜色的素坯,五官宛如天人。
分明是一幅好皮囊,看在近山眼里只有心惊肉跳。
世子确实担得起圣人看重,可这代价也是巨大。
两年的锤炼,让他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夜更是以身做饵,独自在井中杀了几十个精心豢养的杀手,说是杀神在世亦不为过。
近山咽了咽口水,握紧灯笼才敢上前,“主子,客院有消息。”
北风愈发狂暴,声嘶力竭地翻覆整个世界,近山说完话,还担心世子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但霍岩昭听到了。
眼睑轻颤了一下,像给冰冷的人俑吹进了一丝活气,温柔顷刻自那双眼眸流泻而出,若明湖之上,水光潋滟,雨色空濛。
转眼之间,霍岩昭从那个浑身煞气的杀神,又变回了温雅端方的公子。
终于能看到点“漱冰濯雪,逸气超群”的影子。
“母亲带她出门了?”
“是,去的安德寺。”
近山将伞撑在世子头顶遮雪,候着他吩咐。
霍岩昭却只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夜的烟火声太吵了,扰她清梦,不该起那么早。”
说罢,推开近山举伞的手,举步走出荒寺。
天已经快亮了,霍岩昭没有立刻往安德寺去,而是去了一处别院。
别院中有一眼冷泉,寒气氤氲。
将身上的犀甲黑衣脱去,清癯素白的身体没入冷泉之中,连同腹侧那道伤口一起浸在冰寒刺骨的水中,洗去一身的血腥味。
冰水让痛觉麻痹,霍岩昭深深吐出一口气,腹肌起伏下,鲜血涌得更快。
近水不敢劝阻,只能守在外面。
直到天蒙蒙亮,能看见远山的淡影,冷泉那边才传出了起身的响动。
世子走近,从他举着的托盘上拿起干燥的衣裳。
近水愈发低着头,视线之内只能看见霍岩昭的手,那指尖都散着丝丝寒气,不像活人。
起身时,世子已经穿戴一新,那面容却不冷,淡青天色下一身苍葭色暗纹窄袖圆领袍,蹀躞束出一拢窄腰,披拢着大氅,长身玉立,气质温然,濯濯君子之姿。
身上的血腥味也换成了微苦药味。
霍岩昭不再耽搁,出了别院立即上马,两个随从——近山近水紧随其后。
鸡鸣之时,三匹马过毓光门,经升通、新昌、常乐三坊,马蹄踩在结冰的浅坑中,响起踏碎镜子的声音。
再过一个道政坊就到安德寺了,就算是两个随从,也感觉得到世子的迫切。
是那种不显在面上,但整个心神已经奔到了安德寺去的迫切。
接连几次,都是近水提醒世子该跟偶遇的官员打招呼。
放在从前,是根本不会出现在世子身上的疏漏。
就在他们以为就要这样一气到安德寺时,霍岩昭却勒住了缰绳。
他拐道进了东市的坊门。
开坊的锣鼓已经敲过一刻钟,天南海北的行商们汇聚的东市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人尚难走,况且是骑马。
近山实在不明白,世子分明一脸望眼欲穿,为何突然绕进拥挤的东市里去,耽误路程。
里面狭窄不好行马,难道世子要临时备礼才好过去?可分明在升通坊,就已经让他提了一个清风楼的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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