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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文吏,一袭皂色长袍,体貌清癯,即使在面圣,仍是那副悠悠忽忽的模样。
刘宏在绘着斧纹的屏风前坐下,从木案上取了一卷竹简,往下一抛。
这位来自灵台的文吏看着瘦弱,反应却是极快。
他一把抓住来自上座的竹简,纳入掌中,抬眸扫了刘宏一眼。
“郭待诏,听闻你喜爱有趣的文集,这一本,是贾谊贾长沙所著,未曾入册,朕借给你瞧一瞧。”
“……谢陛下。”
口上说着感谢的话,但这位姓郭的文吏的神情泛泛,看不出任何喜悦与感激的意味。
刘宏并不着恼:“今日又把郭待诏找来,还是为了胡太史的事。”
郭文吏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往边谌的所在极快地掠来一眼。
“臣所知的一切,已如数上报,并无隐瞒之处。”
“无妨。今日还有一位‘贵客’,你再讲讲,庚申日,你们灵台官吏对赤云天象是如何解读的。”
郭文吏不再推辞,垂袖应诺。
“那一日,烛星状若太白,赤气形似波火,有兵丧之相。戌时三刻,赤云环绕日边;是夜,参星、毕星暗淡。胡太史与其他待诏由此断定:北方有暗计,意图谋害天子。
“……胡太史将这件事连夜上报,最终以命为谏。”
边谌自动过滤掉一些听不懂的内容,捕捉到一个异常的描述。
“胡太史与其他待诏认定”。
这个主语有些奇怪,更像一个旁观客的转述。
郭文吏不也是灵台的一员吗,为什么要单独讲述其他人的观点?
难道,他的看法与其他人不一样?
边谌心中一动,只短暂地犹豫了片刻,就将这个疑问诉诸于口:“敢问郭文吏,你是否与胡太史等人有着不同的见解?”
郭文吏再次扫了他一眼:
“在下不擅长阴阳、天官之道,不好妄言。”
边谌:……
这位兄台,你不是在灵台任职,专门搞这个工作的吗?当着朝廷大老板的面,就这么直咧咧地说自己“不擅长”,真的没问题?
一瞬间,紧绷了几天的大脑好似平滑了不少。
边谌诧异地看向郭文吏,却见对方眉眼安然,不似开玩笑的模样,更没有任何诸如窘迫或者赧然的意味。
他像是陈述了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坦然地将“混饭吃”三个字印在头上,全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再看刘宏,仍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某人的“滥竽充数”而感到不满。
边谌不太相信星象与灾祸的关联,对所谓的“赤气”敬谢不敏。
然而汉朝的皇帝与学子对星宿、谶纬颇为热衷,他不能直接从科学的角度为自己正名,只能寻找别的逻辑漏洞。“就算异常天象代表谋逆,也不能指向他和王芬”,“兴许胡太史眼瘸了看错了”,诸如此类。
不等边谌想好措辞,刘宏已先一步发话。
“若是抛开阴阳、天官之论,郭待诏将如何看待此事?”
郭文吏垂衣而立,缓缓作答。
“赤气,虽被灵台官员视作灾祸,但它并非荧惑守心、月阴侵阳之变。”
“此等异象,可大可小。”
“观天、观星这样的活计,最怕‘详实具体’,一旦把话说死,错判了灾祸,等同于把自己往火坑里填。”
“胡太史素来谨慎,并非张狂之人。他大胆指出灾祸的来源,点名道姓,唯有两种可能。”
“其一,胡太史已掌握逆贼的动向,甚有把握,故而言之凿凿。因为某些缘由——或许是证据被销毁,或许是消息来源不能公之于众,无法取信于人,致使他无法说出实情,只能用天上的异象当托词。而为了获取陛下的信任,不让陛下犯险,他只能以死为证。”
“其二,胡太史与人结怨……或受他人指使,故意构陷。他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某人……或者某些人身险泥沼,有口难言。”
截然相反的两种可能,被摆在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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