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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绮从苏公馆出,去到国立图书馆。国立图书馆有若干仅对荣誉读者与经特殊预约者开放的美术展厅,定期更新从各处租借来,供国立图书馆研究与小范围展出的艺术。苏文绮是子爵,因此乃荣誉读者。这次的美术展还有几天就结束。苏文绮近一个月没来,抢到尾巴。
被展出的作品皆属于一位已故的、后来旅居伊洲的、徵的女画师。雨。季节。世界各地的旅行。她的作品是先锋艺术,但画写实的形象——譬如鸟,譬如冰原——时,她使用西洲与徵特色的工笔勾线。颜色搭配淡雅、调和、丰富,兼具饱和度与一种不冲突的静美。
她每幅画的标题也有趣,令画现出极有特点的写意。名与画的连结不晦涩;苏文绮一般对现代主义绘画走马观花,她少遇到这样能让她理解的画师。这次,她对画师每个标题仅恍然刹那,就反应出为何。
女画师的娘家与夫家皆是艺术世家。她的丈夫有名。她亦有作品藏于海外各馆,但她未有过单人展。
苏文绮在画前徘徊、驻足。这里禁止拍照。她对着画,像是要吸入画一样,安静而深入地呼吸。
“我很喜欢。”参观结束,苏文绮告诉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回应苏文绮,许多人皆很喜欢这次的微型展。在国立美术馆针对这位画师的个展的筹款名单上,苏文绮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又即时签出一张大额支票。
她询问工作人员这次展览的画作的印刷品。工作人员介绍了他们仅存的几张未售完的印刷。
苏文绮挑了所有不重复的单张。《夜虹》。《春晚樱》。《雨日》。她更想买正品,但图书馆不是拍卖行。何况,苏文绮一见钟情这画师的画,以至于不很希望让它们成为自己一人的藏品。苏公馆的楼梯间与过道,确实挂了几幅在海内外知名美术馆展出过的油画与山水画。苏文绮最喜欢的是一张蓝绸窗帘与其他室内布景前的纯白法斯猫。挂在地下室的楼梯口,占据半面墙。
但,这位女画师的画色调更亮、尺寸较小,不适合苏公馆沉静、古雅的非自然光打光。
经工作人员推荐,苏文绮又赞助了对这位画师的作品目录的编撰、出版。工程尚未开始,预计的出版时间还要等不止一年。
然后,苏文绮去国立图书馆的巴别塔。许多年前,苏文绮就已现,巴别塔的许多冷僻区域的书架,其被移动到的位置、其上书的排布,都是几周前什么样、几周后仍旧什么样。
苏文绮去埃杰洛语分类的s区。她要找的那书架,没被动过。苏文绮在书架上翻书。《摩诃婆罗多》《卡勒瓦拉》《马比诺吉昂》没被动过。《贝奥武甫》被动过。然而似乎,取走又拿回《贝奥武甫》的人,仅是某些寻常的、对它感兴趣的人。
苏文绮去埃杰洛语分类的T区。她找到并翻开一本关于康德哲学的二次文献。是论文的合集,每篇论文作者不一致。第七篇是康德如何推理出他的范畴。第十3篇是康德哲学内存在双重的理性、高层理性是定言而低层理性是假言。
苏文绮在二篇论文的页,留下轻微、但形状不同的折角。
全程,她佩戴不遗留化学物质的手套,像生怕碰坏了这些微光里的藏书。
虽然,这几个书架的藏书并不很旧,亦并非珍品。它们也皆均非任何意义上的徵的禁书,原文与埃杰洛语译本皆能在国立图书馆的一般区域找到或借到。除了T区的仅有学术读者才可能在意的康德二次文献,亦皆有在一般区域的徵语译本。
它们仅是为了这座“巴别图书馆”而被收藏在这里。
苏文绮回公寓时,江离不在。这令苏文绮相对放松。国立图书馆的美术展厅已到关闭时间。该美术展厅低调的社交账号上,已出现对今日的捐赠者的指名的感谢。
足够即时。
苏文绮清楚,雪渐——或雪渐的人——将关注到。
由于苏文绮捐了大额,美术展厅还引用了苏文绮签支票时写下的“希望支持更多徵过往与当今的、未被充分现的女艺术家”的客套话。
在公寓内,苏文绮找到一幅喻音备在此的画框,合的是《雨日》的尺寸。可《雨日》是深蓝色,饱和度低,苏文绮考虑到江离与自己季节性抑郁的可能性,没有挂起画。
苏文绮对江离道:“我们需要说一件事。”
几年前,苏文绮与雪渐分手时,随苏文绮的陈述开始,雪渐很快就现出错愕与痛苦与不相信,反应过来苏文绮正在找她提分手。但雪渐一语未,平静、隐忍、庄重地全部听完。几年过去,苏文绮的道行深。而且,江离在状态好些后是面对变故较当年雪渐或白罂更不动声色的类型。这或许是由于江离对苏文绮没有深感情,不易被触动。
苏文绮卸妆,却仍穿衬衫、毛衣与折痕挺拔的裤子。这是她从吕慎微处学来。吕慎微在家,一般不穿普通衣服,而是穿军装便服或类似的款,以示端严。江离也换居家衣服,与苏文绮坐在人体工程学沙。
江离状态渐好后,逐渐现出乖巧、可爱、明亮的性格。与当年李珉璁等人宣扬的极不一致,江离其实很擅长识别其他人的情绪,也很擅长取悦接纳她、对她有好感的人——她这方面的情商相当高,绝非似李珉璁奚落的低。而且,在药物帮助下,江离一直有相当清晰的自我与她独立的判断力,也能双向地维持自己与其他人的边界。苏文绮认同江离的心理咨询师的评价——江离极能从其他人的角度思考,也极能真实地感谢人、爱人与喜欢人。
苏文绮不确定,江离的家庭是容易出还是难出江离这种孩子。
苏文绮问:“你知道《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么?俗称‘再配置’?”
苏文绮不记得Vita&iva时期的那些人有无在苏文绮瞥见过的某段群聊天记录内明言“再学习”。应该没有。不过,这些同学们内有明言皇帝大名并称其乃猪头然后被抓进派出所的人——去年七月,江离被请喝茶时,沉拓援引的案例是苏文绮某熟人的熟人的真事。虽然,当时苏文绮与沉拓面对江离,沉拓仅是假装警察;请苏文绮某间接熟人喝茶者并非沉拓声称的沉拓自己,而是此君当地的真实警察——江离原本可能遇到的那种。
Vita&iva的人一定会在更私密、小型的群内说“再学习”。“再配置”是被审查的敏感词。所以他们说“再学习”。反正大家都是学生,了解到的《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也确实有“好学生被隔离、被秘密安排在原领域继续做进一步的学习”的成分。
不过,苏文绮判断,江离对《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了解不止于旁听。江离写过深入、令苏文绮印象深刻的社会政治经济文章。她绝对在深域读这读那——并大概率甚于苏文绮当年。
当年的方文绮被师友警告过,要节制。哪怕方文绮打算做国际主流的学术,偏离徵的主流的政治知识与立场亦是无大用。
方文绮只要读经典的社会理论书、读论文、学编程与写代码就好。
学术仅是按照一定传统的知识生产,按部就班为要。
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学术成果需要时间,不能影响、也无法真正关于最当前的政治。
反而是后来加入清和展所以后,方文绮一鼓作气读了好多,逐渐补充缺失部分。
江离片刻未说话。她的眼睛思索性地运动,又对向苏文绮的视线。“我知道。”江离说。她第一个词的声音有点涩,但后续更多是困惑,仍然有她去年七月被铐在警察局审讯椅上的淡定。“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东西。”
有时,苏文绮感觉到江离对现状的接纳,与江离的某种事不关已。又或者说是江离的某种置身事外。又或者说是江离的认命。
又或者是苏文绮的确用良好的包养关系买住了她。
“‘再配置’神秘,是因为它几乎仅针对,做了某些,往轻讲最少是政治类大不妥、往重讲是政治类犯罪的行为的人。”苏文绮沿江离的话继续,“而且,‘再配置’要求,被‘再配置’者必须构成‘资源’,即,必须具备值得不被送监狱、而是被另行对待的能力或特质。也就是讲,不是随便什么跑到金错河的某座桥、拉横幅举扬声器抗议皇帝与专制的人,都能被纳入再配置计划的管理。”
江离说:“我进去了。”
她的声音软,忽而有些娇。仿佛在说苏文绮抓到了她。
须臾,江离的声音恢复清醒冷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我早在里边、但那时我们已经签我陪伴你的协议了,还是你没有阻止住、以致我最近终于进去?”
“起始时间是今年一月一日。开始再早,也不能减缓后续在此计划内的时间。”苏文绮说,“我们来讲后续的安排。你还要在明仑读一年半到两年书。期间,你正常做自己,尽力而为,不必勉强任何。你的学习将不以任何形式受限。你可能的校外校内工作将不以任何形式受限。明仑的校方,绝大多数教职工仅将知悉你是有特殊需求的学生——你本来就可以,基于你精神障碍的病例,从另一条渠道申请,但所有渠道的特殊需求最终都被合并管理与通知。如果你想做我安排的工作,一切无事。如果你想做其他不是我的也不是明仑校方的工作,知会我,我将参与处理你的背景调查与入职。你的上网、购物、使用各种官方与非官方与民间的服务、社会关系、独立行动、在国境内去任何地点,以及你能想到的其他方面,一律与现在一致。但不是严格一致——我们可以商量,令你的生活与管理更宽松。你的电子设备不会被加装额外的软件与硬件。你不能出境——除非我出,并选择带你。你不能出任政府与党派的职位、投票、作为候选人参与政治的选举,也不能以任何形式干预政治——我之后会给你详细的禁忌清单。你在明仑的经济系,或者其他高等教育机构与学术研究机构,做政治类的学术,不受任何影响。明天,我们从我挑的若干式样里选一款手环。你就把它当智能手环或者手表戴,不过,只要你不在我身边,并且不在这套公寓,并且不在苏公馆,并且不在我的车上——总之,只要你不在苏文绮的地方,你就必须戴。如果做不到,我将有概率有事,但你将几乎确定有事——来自我,以及来自执行《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方面。手环会你的基础生理数据与定位给我。你手机里的定位,我可以拆。”
“其他日常工作生活的变动,”苏文绮说,“就没有了。”
“你研究生第一年结束前,”苏文绮说,“我,作为你的监管方,会帮助你申请再配置终止。我后续将给你有关再配置终止的文件。申请再配置终止,除了原监管方还需要二位额外的担保人。我打算找苏群与吕慎微。他们会同意。我已经说好。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何况,他们之前担保过不少其他人的再配置终止——他们一把年纪,而再配置已持续了许多年。不过,如果你倾向于找其他特定的人,或者倾向于找符合其他某些要求的、不特定的人,来作担保,也可以。你告诉我,我尽力弄。”
“第二年,你把研究生读完。大致按照第一年的日常工作生活状态,再做一年。我们原本的合同到期前——你读一年半提前毕业后,你读二年正常毕业前——就一切恢复正常。再配置终止申请通过后有一段观察期。我有能力把观察期的时间压缩到一年以内,也没有理由不这样做。”苏文绮说,“我们签的陪伴合同到期后,按照合同的补充条款,我将送你出国。足够你永远合法生活在国外。你可以用江离的名字,也可以用别的名字或者身份。我将负责制作好。你可以读博,或者不读博、先旅行,或者直接找国际性的工作,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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