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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拓打点好了一切。大太阳底,没有警察来送她们。沉拓从车的后备箱里取瓶装水给江离。江离口袋里揣着钥匙先回了家,拿到书包返回派出所,把她被警察没收走的物事、连同那份放在文件夹里的合同与苏文绮给她用于联络的新手机,一同装走。
她对苏文绮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很抱歉,当时删除了你。”
江离高中毕业后清了一波社交网络好友,几乎所有的中学同学都被她移除。
苏文绮说:“没事。”
然后她坐进了沉拓开出来、已经开启过一小阵冷气的车里。她隔着窗向江离挥手、微笑,衣着优雅、坐姿端庄。不像朋友。像什么??年轻的领导人。
江离想,这二十四小时仿佛一场梦一样。
第一次被抓到警察局。第一次被官方就政治问题约谈。再一次遇到这个或许是自己印象最深刻──因为她最漂亮──的中学同学。
第一次即将开始一段??除了某些隐幽而密切的关系,江离无法做他想的东西。
明仑。
江离被希兰大学开除时是大三。她已经在准备申请顶级的研究生院──譬如明仑,譬如与明仑一水之隔的鹿鸣馆。她也想过,自己一年后一旦被录取,就应该把中学时曾经有过的那些如今出人头地的人脉加回来一部分。
譬如方文绮。方文绮的家乡比南遥更近海。夏天,方文绮回海边度假,会在公开的社交网络很美丽的泳装照片。
只是,现在看来,江离不应该肖想方文绮。六年前的江离能否料到,六年后的她与方文绮,是她正每况愈下地当米虫、而苏文绮已经走青云路的状态?她不再配与苏文绮平起平坐。她即将成为苏文绮的一个附属品。
然而,无论苏文绮是不是与江离签了一份后者有法律义务遵守的协议,苏文绮到底从思想警察处救了江离。江离努力回顾记忆中那份协议的内容。对她有许多要求。不过,好像,作为一份要她付出自己的亲密关系的工作,没有太过分的。
江离二十七岁,没有谈过恋爱。她此前唯一与这项新活动有所相似的是做陪酒。不过,那个酒吧太正规了。陪酒只需要每周上几个晚班与夜班,穿被挑选好的衣服、化领班建议的妆、陪着笑、陪着说一点话,主要还是点餐与送餐。江离的有些同事会与客人谈笑、能使客人开很贵的酒。江离做不到。领班说,江离懂的东西比客人多,更适合被人陪、而不是陪人。江离因为这种不切实际的、明褒暗贬的、她从小受到过太多的恭维不舒服。于是,江离被安排去帮忙调酒与介绍饮品──而这她做得不错。
在江离还读书的时候,找金主包养、以供自己读研读博是一个她听说过的模因──虽然,这模因主要出现在东方的某些达国家里,那里的学费很贵、学生很穷。经济学的博士,与其他学科的博士相比,其实相当体面。因为尽管不是所有经济学学者都研究如何搞钱,但他们所做的确实能被比较直观地应用到这世界上一些很普遍的运作中。
希望她可以去明仑。
希望苏文绮允许她继续做她喜欢的东西。
苏文绮说她很忙。除非是隐私的事,否则江离该找苏文绮的秘书喻音。喻音也是她们的同龄人。喻音挂名在苏氏的某个公司里,实际不在公司上班,而是负责安排北离苏氏几个核心成员私人的起居与出行。她原本是给苏文绮的生活秘书,但苏文绮更希望亲力亲为。喻音的工作不复杂,从现在开始几十年不变,也没有什么升职前景。后来,苏文绮对江离介绍,苏氏在帝国的偏远地区资助了若干孤儿院。那里的有些孩子长大后会给苏氏工作。放在古代,就是所谓的家臣。
江离觉得这个词语还是太好听了,可她也说不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显不正当的地方。
这是与江离迄今的生活环境相比的另一个世界了。虽然某种意义上,这个世界才是更真实的世界,适合更有心理强度的人。在这里,不同阶级的人与彼此和睦相处。没有人会逾越自己的界限。没有人会打破这种不公平。
喻音从机场里接到江离,安顿她在苏文绮找的公寓住下。喻音陪她去见精神科医生与心理咨询师,商议停药、改变治疗方法的事宜。喻音给她日程表,每天亲自从苏文绮朋友的会所接她出去做运动。
江离从会所里学了一些沟通技巧。因为苏文绮要求她汇报自己的生活,她会将这些大事小事都与苏文绮报告。
“对精神病,药物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苏文绮说,“等你的生活顺遂、梦想成为现实,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文绮小时候不及江离乖巧。因为她漂亮,所以她没有违反校规、化妆或者乱穿衣服上学过。她也不在学校点外卖、买答案、搞霸凌、打群架,甚至还因为成绩不错而颇得一些老师喜欢。她还当过几门课的课代表,负责收作业、统计出勤、扫地、擦黑板。不过,南遥中学那些有钱孩子在校外的胡来与社交,一项也没有少过苏文绮。
后来,苏文绮去了明仑。与南遥相比,明仑的学生有更优渥的平均家境。可他们也更成熟、更懂事、更缺少低级趣味、更会进行宏大而危险的玩耍。苏文绮是一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她没有不适应。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苏文绮应该会像一个普通的、家境与成绩都高于平均水平的明仑学生一般,以国际化的明仑作为跳板去海外留学,成为一个低调却快乐的研究员。
倒不是说,她现在不快乐。哪怕苏文绮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自己万人之上、可以压迫许多人而享受的人,阶级也可以为她免除许多烦恼。古人云,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苏文绮来北离读书以后,除了明仑的学生,还认识了一群人。那些世家子拉她进入他们的圈子,一是因为苏文绮很漂亮、有人想追她,二是因为他们勾搭不上苏文绮的表哥苏衡。苏衡不干涉苏文绮的人际关系。苏氏当代的伯爵、苏文绮的姨妈苏群也鼓励苏文绮多接触不同的社会。因此苏文绮顺其自然地同这些人出去。他们去龙骨山滑雪、去幽云原追狼。
不过很多时候,他们在北离。他们喝酒、唱歌、做游戏、玩男人、玩女人。
就像上班族在下班后聚众去居酒屋一样。
或许外人会觉得这寻常且无趣。明仑学生的爱好远更丰富多彩。但,其一,中庸才是世家子的生存之道,其二,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也不过是抽中了出生彩票的普通人。
这种在昏暗的室内进行的娱乐活动,苏文绮去得不多。不过今天,她必须来。
因为组局的是周延,苏文绮使江离去的那个会所的主人。
苏文绮放下酒。
不熟悉的人还在疑惑,这酒是不是不合苏公子的口味。熟悉的人缄默地移开眼睛,不去触苏文绮的霉头。周延打着圆场说:“好啊,好啊,喝了酒,反而不能乱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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