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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避无可避,那便不如……好好利用这个身份。烛火映照下,他沉思的脸上,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起来。
他细细梳理着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网,揣摩着文相今日特意点拨的深意。
这位老谋深算的宰相,看似在为他解惑,实则也是在敲打他、拉拢他。而崔明远的咄咄逼人,反倒成了促使他不得不向文相靠拢的推力。
这其中的分寸如何把握,既借势而不被完全掌控,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难题。
腊月二十九,朝廷各衙门正式封印放假,持续了一整年的繁忙公务终于暂告一段落。
依照多年惯例,各部司都要在岁末这天举办一场年宴,既为饯别旧岁,也为慰劳同僚一年辛劳。虞衡司的年宴设在天香楼二楼一处名为“岁寒”的雅间,由司内有限的公款支出,虽不算奢华,却也体面。
林澈本心并不想去。连日来的风波应酬已让他身心俱疲,只想图个清静。
但郑友德却再三亲自来邀,话说得极为恳切,又带着几分不易拒绝的压力:
“林大人,您如今是司里的主心骨,这场年宴,您若是不去,同僚们心中必定猜忌多想,以为大人您……瞧不上我等。这年终岁尾的,总要以和为贵,全司同乐才好。”
林澈推辞不得,只得勉强答应赴宴。他心知郑友德此言半真半假,既怕他缺席引得流言蜚语,影响司内稳定,也存着几分试探他态度的心思。
宴席间的气氛颇为微妙。
郑友德作为司中品级最高者,率先举杯,说着些“同舟共济”、“喜迎新春”的冠冕堂皇的祝酒词,面面俱到,却也不痛不痒;赵主事则在一旁不时阴阳怪气地附和几句,尤其爱在“年轻有为”、“圣眷正隆”等词眼上加重语气,看似奉承,实则暗讽林澈根基浅薄、骤得富贵;孙主事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低头吃菜,或默默饮酒,只偶尔在与林澈目光相遇时,极快地交换一个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余几位品阶更低的员外郎、主事、书吏们,则大多察言观色,不敢轻易表态,席间虽推杯换盏,笑声不断,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隔阂与谨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稍稍活络了些。
郑友德脸上泛着酒意,忽然感慨一声,将话题引向林澈:
“说起来,咱们虞衡司今年能平稳度过,甚至还得陛下几句夸赞,多亏了林大人来啊。无论是西苑工程那般棘手的差事,还是年终核算那等繁琐的账目,林大人都处置得漂漂亮亮,实在是后生可畏,令我辈汗颜。”
他这话说得颇为圆滑,既点了林澈的功劳,又隐隐带着上官的架子,更将司内成绩归功于“林大人来”这一事实,其背后深意,耐人寻味。
赵主事立刻接口,笑容满面,话语却像裹着蜜的针:
“郑大人说的是极!林大人不仅才干出众,更难得的是深得陛下和文相赏识,简在帝心,将来必定是鹏程万里,步步高升。到时候飞黄腾达了,可千万别忘了咱们虞衡司这些曾经共事过的老同僚啊!”
这话看似捧场,却将林澈高高架起,更隐隐点出他“背靠大树”,与众人并非一路,其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
林澈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他举杯起身,态度谦逊而谨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郑大人、赵大人言重了,折煞下官。下官年轻识浅,入仕日短,年内些许微末小事,能得周全,全赖郑大人坐镇指挥、赵大人从旁协助、孙大人默默支持,以及司内诸位同僚齐心合力。下官不敢居功,唯有感激。虞衡司乃朝廷衙门,非任何一人之功过所能概括。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求同心协力,办好差事,不负圣恩,不负职守。借此杯,敬各位大人一年来的提点与扶持,也愿来年我等同僚,仍能如此刻般,同心同德。”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郑、赵二人的“捧杀”,将功劳归于上官与同僚,点明了自己只是尽忠职守,又巧妙地将虞衡司的定位拔高到“朝廷公器”的层面,隐隐驳斥了赵主事的派系之说,最后再以“同心同德”收尾,可谓面面俱到,既不失礼数,又暗藏锋芒。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礼数周到,滴水不漏。
席间不少低阶官员闻言,神色稍缓,觉得这位年轻的林大人虽得势却不骄纵,说话办事依旧稳妥,心中那点因他升迁过快而产生的芥蒂,也消减了几分。
这时,坐在下一位平日老实巴交、负责抄录文书的老李书吏,显然是多喝了几杯,脸色酡红,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住林澈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林、林大人!您、您是好官!您不知道,您来咱们虞衡司之前,这儿是啥样!死气沉沉,一潭死水!大伙儿混吃等死,干的都是糊弄事的活儿!您来了之后,虽然……虽然事儿多了,规矩严了,咱们也累得够呛,但是……但是心里踏实!有奔头啊!觉得这衙门像个干事的地方了!”
他言辞恳切,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句句自肺腑。
郑友德脸色顿时一变,急忙出声打断,语气严厉:
“李老三!胡吣什么!灌了几杯黄汤就没了形骸!满嘴胡话!还不快坐下,要不就赶紧回去歇着!”
这呵斥不仅是为了维持场面,更是因为李书吏的话,无异于当面打了司内原有官僚体系的脸,尤其是他郑友德这个主官的脸。
林澈却抬手制止了郑友德,温和地对那李书吏道:
“无妨,李书吏。今日年宴,本就该尽兴。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本官听着。”
他语气平和,眼神中带着鼓励。他需要这些来自底层的声音,这不仅能让他更清晰地了解虞衡司乃至工部的积弊,也能在无形中争取到这些基层吏员的心。
在派系林立的官场,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时也能汇聚成不可忽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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