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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经验”与“旧例”对立起来,试图用资历和所谓的“实务”压倒对方,给林澈扣上一顶“空谈误国”的大帽子。
面对一部尚书的厉声指责与扣下来的沉重帽子,林澈并未慌乱。
他转向周廷儒的方向,虽跪着,却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地回应道,既是对周廷儒,更是对御座上的皇帝:
“周尚书所言,下官不敢完全苟同。下官确实经验浅薄,也深知实务复杂,但正因如此,才更需倚仗确凿的数据、既定的规章与可追溯的先例。数目本身,是客观存在,不会因人的资历深浅而改变其反映的事实与逻辑。经验固然宝贵,但若脱离数据的支撑与制度的约束,则易流于主观,甚至可能产生偏差,此乃前朝许多工程靡费巨万却成效不彰的教训之一。”
他先是肯定了经验的价值,随即话锋一转,强调数据的客观性和制度的重要性,然后直接提出解决争议的方案,将主动权交回给皇帝,“若周尚书认为下官核算有误,或认为东苑旧例已不适用于今日工程,不足以作为凭据,那么……”
他转而再次面向御座,语气恳切而坚定:
“臣恳请陛下,可指派精通算学与工程营造的官员,重新精确丈量西苑水榭设计图样,并由户部、工部、都察院三方派出堂官主事,组成联合核查小组,公开、公正地对所需物料进行实地勘验与独立核算。”
“如此,是非曲直,耗费多寡,便可基于事实与数据,一目了然,也免去在此空泛争执,更能确保工程款项用之得当,杜绝任何不清不楚之处。此乃臣之愚见,亦是解决当前争议最稳妥之法。”
他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要求用更权威、更透明、更具公信力的方式来验证,这既显示了他对自己判断的自信,也展现了他追求真相、不惧核查的态度,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中立、只求事实的有利位置,与周廷儒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御座上的永熙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忽然转换了话题,看着林澈,仿佛闲谈般问道,目光却深邃如渊:
“林澈,朕记得你殿试策论之中,曾着重提及‘账目清明为治国之本’?认为‘账目不清,则吏治难清;吏治不清,则天下不宁’?对此,你如今可还有说辞?”
这个问题,看似跳跃,实则是在确认他的施政理念是否一以贯之,也是在给他一个进一步阐述立场、提升辩论高度的机会,更是在试探他的政治成熟度。
林澈心中明了,这是一个关键时刻。
他沉稳应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官员听清,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是。臣确有此言,至今深信不疑,且经历此事,感触愈深。臣始终以为,小至一司一部,大至一国一朝,账目不清,则吏治难清,贪墨易生,效率低下;吏治不清,则法令不行,公信力丧失,必然导致天下不宁,社稷动摇,最终受苦的是黎民百姓。”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周围凝神倾听的官员,最后回到御座之上:
“故而,账目清明,绝非锱铢必较的小事,实乃固本培元、维系国运之基石。核减数目,并非与谁为难,亦非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维护这‘清明’二字,为了国库的银子能真正用在刀刃上,为了不负陛下委任,更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能享太平。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这番话,站在了治国理政、吏治清廉和天下安危的高度,将具体的数目核减与宏大的政治原则紧密联系了起来,格局顿时开阔,使其行为越了个人恩怨或部门纠纷,具有了不容置疑的正当性与必要性,也巧妙地回应了皇帝关于其一贯理念的询问。
永熙帝听完,微微颔,不再犹豫,做出了最终决断,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传遍四方: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存有争议,空口无凭,徒增纷扰。那就依林澈所请,重新核算。着户部、工部、都察院,各派一名堂官主事,组成联合核查小组,三日内,对西苑工程此项石料用度,进行实地勘验与精确核算,务必要给朕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答复!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三部官员连忙出列领旨,神色各异,或凝重,或微妙,或面无表情。
这场突如其来的御前风波,随着皇帝的裁决暂时告一段落。
但当“退朝——”的悠长唱礼声响起,百官得以活动几乎僵硬的身体时,林澈站起身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成为了整个广场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有惊异于他胆识、冷静与辩才的,有担忧他不知天高地厚、惹上泼天大祸的,有纯粹冷眼旁观、评估其价值的,更有那来自工部阵营、以及与西苑工程利益相关者眼中毫不掩饰的嫉恨、怨毒与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也让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他刚随着沉重而缓慢的人流走出广场,郑友德便从后面急匆匆地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老脸煞白,嘴唇还在哆嗦,声音带着哭腔与后怕,也带着一丝埋怨:
“林……林大人!你……你今日……太冲动了!太冲动了啊!那刘御史参的是周尚书,你何必……何必强出头,把所有的火都引到自己身上?这……这西苑工程的浑水,深不见底,下面不知道藏着多少吃人的暗礁!岂是你我这等微末小官能蹚的?你……你这是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啊!日后……日后在这工部,只怕是……寸步难行,凶多吉少了!你让老夫……让老夫如何是好?”
林澈看着郑友德那恐惧到极点、又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他何尝不知这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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