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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每次都按‘历来如此’、‘惯例如此’来报销,长此以往,这账目岂不成了一笔永远也说不清的糊涂账?朝廷的银子,难道就能这样糊里糊涂地流出去吗?”
赵主事见林澈如此执着,丝毫不给面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变得僵硬起来。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暗示和近乎警告的劝诫:
“林大人,您……您这又是何苦呢?实不相瞒,这里面的水……深着呢。牵扯到不少历年来的惯例、人情往来,乃至其他衙门的操作习惯。历来如此,各司其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您初来乍到,有些规矩……还不甚明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澈的神色,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便加重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水至清则无鱼啊!大人您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刚来没多久,脚跟还没站稳,何必为了这些数目字,非要刨根问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破坏了多年的规矩?稳妥一些,随大流,对您、对司里,都好。下官这话,是出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
这番话,几乎已经是赤裸裸地警告林澈不要挡人财路,不要破坏官场上默认的“潜规则”,不要做那个“异类”。
那“不该得罪的人”几个字,更是意味深长,暗示着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绝非区区一个虞衡司主事所能抗衡。
林澈听完,心中已然雪亮。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预算标或管理粗放,而是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可能已经固化的利益链条,甚至牵扯到上级部门和本司某些人的默许、共谋乃至分润。
赵主事的激烈反应,恰恰印证了这里面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和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
然而,明白归明白,要让林澈就此闭上眼睛,充当一个只会签字画押、对明显漏洞视而不见的“橡皮图章”,他做不到。
这不仅违背他做人的基本原则,更与他前世在跨国企业养成的严谨职业操守和风险管理理念相悖。在那个时代,如此明显的内控缺失和财务漏洞,足以让一个项目组整体裁撤,负责人身败名裂。
而且,他更深知,在这皇权至上的古代官场,现在看似轻松地签下去容易,将来一旦东窗事,或者皇帝、御史台追究起来,他这个经手人、签字人,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到时候,谁来跟他讲“惯例”?
谁会来为他辩驳一句?恐怕届时,今日劝他“随大流”的赵主事,会是第一个跳出来踩他一脚的人。
想到这里,林澈不再与赵主事进行这无意义的、如同鸡同鸭讲的争辩。
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听到那番隐含威胁的“忠告”,转而向一旁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书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清晰吩咐道:
“去库房,将部里颁的《物料则例》《漕运价目》以及近三年各地呈报的官道、山路运输参考价目册,还有与京西皇木厂相关的所有往来文书、账目底档,一并取来。”
那书吏闻言,脸上再次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偷偷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赵主事,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动。
林澈不等他问或犹豫,便清晰而冷静地下达了指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
“既然这些账目最终需要我签字画押,确认无误,那么我总得知其然,也得知其所以然。光看一个孤零零的总数,如何能判断其真伪虚实?自然要依据朝廷已有的规章和市面通行的价目进行比对参考,方能心中有数,签字也才签得踏实。赵主事,你说是不是?”
他最后一句,轻飘飘地将问题抛回给赵主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问:难道核对规章和市价,不是我等分内之事吗?
赵主事在一旁张了张嘴,脸色变幻不定,青红交加,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林澈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坚定神色,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冷静与锐利,知道多说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将自己更深地牵扯进去。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日后莫要后悔”的无奈兼恼怒表情,拱了拱手,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林大人既然执意如此,那……下官告退!”
说罢,脚步有些沉重和仓促地转身离去,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气急败坏。
望着赵主事消失在院门的背影,林澈缓缓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沉重。
这件事给他提了个醒:虞衡司的问题,绝不仅仅是表面看到的效率低下、事务繁杂。其深处,更可能隐藏着系统性的财务漏洞、模糊的权责边界以及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自己这位新来的“项目经理”,想要在这里立足,甚至推动任何微小的改变,都会遇到无形的、巨大的阻力。这些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油滑的“老油条”同僚,其背后可能代表着不同的利益和立场,各有各的算盘和生存之道。
他意识到,接下来的路,恐怕要步步为营了。
他需要更谨慎地收集信息,更巧妙地运用策略,而不能仅仅依靠一腔热血和现代的管理理念横冲直撞。在这个古老的“集团公司”里,有时候,懂得迂回和隐忍,比正面冲锋更为重要。
下午的阳光透过值房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澈埋案牍,开始处理另一项紧要公务——西苑工程所需的一批石材清单。
清单以工整的楷书写就,列明了各种石料的产地、规格、数量,极为详细,看得出营缮司在表面功夫上做得十足。
然而,唯独价格一栏多是刺眼的空白,或只模棱两可地写着“时价”、“照旧例”,仿佛这是一件无需言明、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
“为何没有报价?”林澈指着那一片空白处,问侍立在旁的书吏。他的声音平静,却让那书吏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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